傍晚的光線總是特別誠實。
它會不急不徐地穿過玻璃,把每一粒灰塵、每一層指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半夏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那道被夕陽染成橘紅的光帶上。那光像時間的皮膚,柔軟又有點溫度。
她能感覺到時間在慢慢流動——不是走,而是滑。
第三節課過去、第四節也差不多要結束。
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鐘。
她的筆尖在課本上轉了幾圈,筆頭留下淺淺的印。
黑板上老師的字變成模糊的塊,她聽得見聲音,但腦袋裡什麼都沒留住。
因為她的注意力,全被書包裡那個輕微的氣息牽著走。
團子睡得太安穩了。
那呼嚕聲一開始還是節奏明確的「咕嚕咕嚕」,後來變成慢慢的「呼──吸──」。
像潮水推著沙。
半夏低下頭,假裝在寫字,其實是在偷聽那聲音。
每一次呼氣,她的手心都會不自覺收緊。
那種微妙的聯繫讓她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嘆氣。
「半夏。」
梨音從前排轉過來,小聲道:「妳臉色好奇怪。」
「是嗎?」
「嗯,像是同時在談戀愛又犯心臟病。」
「……妳的比喻能力該得滿分。」
「說真的,妳最近怪安靜欸。昨天還一直想辦法‘找貓’,今天突然像打坐一樣。」
半夏笑:「我正在觀察生命的流動。」
「那生命有回妳嗎?」
「牠現在在呼嚕。」
梨音:「?」
「沒事沒事,我是說——呼吸。」半夏趕緊補一句。
「好吧,妳要是被附身就眨兩下眼。」
老師的聲音依舊平穩,整個教室陷入那種「快下課前的懶散專注」。
外頭的陽光從樹葉間滴下,投在牆上變成一片一片的斑影。
半夏的影子也被拉得長長的,和窗邊那道光混在一起。
她感覺自己像被時間輕輕揉進了畫面裡——
她、課桌、書包裡的團子,全都被包在同一層溫柔的靜止之中。
她趁老師轉身在黑板寫字的瞬間,微微拉開書包一條縫。
那裡頭的毛球依舊睡得香,耳朵動都不動一下。
空氣裡浮著一點淡淡的鮪魚香,混著粉筆氣味,居然有點幸福的味道。
「我真是瘋了,」她心想,「居然覺得粉筆灰也可愛。」
她輕輕撫過書包邊緣,低聲道:「再撐一下,等下課我們就走。」
時間像是聽懂她的話,鐘面上的分針慢慢往前滑。
全班開始躁動,椅子移動、拉鍊聲、翻書聲此起彼落。
老師還在講:「下次小考注意題型,尤其是——」
「叮──」
那聲放學鈴完美地打斷了句子。
全班的動作瞬間爆開,像有人打開了壓力鍋。
半夏深吸一口氣。
她動作仍舊慢,先把筆收起,再理好講義,假裝一切正常。
她不想引起注意,特別是現在——任何一個太快的動作都可能讓書包裡的那位貓小姐醒來。
梨音提著水壺過來:「一起走嗎?」
「妳先吧,我還要收作業。」
「又是那份貓吃掉的?」梨音笑。
「對。」半夏笑回去,「牠還在消化。」
「那我在門口等妳。」
教室慢慢清空,聲音一層一層退去。
半夏的心跳隨著腳步聲的減少漸漸放鬆。
只剩幾個人在講話、窗外的樹枝刮過玻璃的聲音。
她靠近書包,壓低聲音說:「該醒囉,貓小姐。」
沒有回應。
她再輕輕拍了一下——裡面傳來一個模糊的「嚶」。
那聲音像夢裡打嗝一樣。
半夏笑得整張臉都軟下來:「好啦,我知道妳想再睡五分鐘,可學校要關門了。」
她把書包提起,動作輕得像捧著一顆溫熱的星星。
走到門口前,她忍不住回頭。
教室空蕩蕩,夕陽斜照在每張桌子上,像一排安靜的小舞台。
那一幕美得像照片——靜止、暖和、還帶點餘溫。
她小聲說:「今天的戲結束了。」
書包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嚕,像回覆,也像笑。
放學後的校門口,天空像一張慢慢褪色的畫。
橙金色的雲在遠方堆疊,邊緣被風拉得柔軟。
半夏背著書包走在石板路上,鞋底摩擦的聲音與蟬鳴交錯——這聲音的節奏,比白天慢一點。
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書包的影子則鼓鼓的,像多了一顆偷藏的心。
街道兩旁的銀杏葉被風輕輕撥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每一陣風都像在打招呼:嗨,今天過得怎麼樣?
半夏沒回答,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著。
她感覺書包裡的重量微微晃動——那不是物理的,而是一種「有生命的移動」。
裡面的小毛球顯然也醒了,呼嚕聲換成輕微的挪動聲。
「醒啦?」她低聲問。
書包裡傳來「嚶」的一聲,像氣泡破裂那樣柔。
她笑:「現在不能出來喔,這裡人多。」
那聲「嚶」又響了一下,像是在抗議。
「是是,我知道妳不喜歡被關著。」她輕聲說,「不過妳現在可是逃課貓,要低調。」
前方有幾個學生邊走邊聊。
有人提起「奇蹟的 X 光照片」又上了學校論壇首頁,還有人笑著模仿貓叫。
半夏聽在耳裡,心裡有點發癢——那種介於緊張與驕傲之間的奇怪感覺。
她的手指在書包帶上輕輕摩擦,像是在安撫某種秘密。
書包裡的動靜漸漸安靜,只有偶爾幾聲小小的呼嚕回應。
走到校門口時,天空的顏色開始變。
橘轉成玫瑰紅,再轉成薄薄的紫。
半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校舍。
那些熟悉的窗戶被夕光燒得發亮,像一排溫柔的眼睛。
「今天也順利活下來了。」她輕聲說。
書包裡傳來一聲「嚶」,像在附和。
她笑出聲:「妳真懂氣氛。」
路邊的小攤開始亮燈,香氣飄進風裡。
烤魷魚、地瓜球、紅豆餅的味道混在一起,熱氣騰騰。
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頓時覺得尷尬:「別學我,這是人類反應。」
書包裡傳來輕微的「咕嚕」回音。
她瞇起眼:「妳這學得也太快了吧。」
那呼嚕聲變得更誇張,好像在故意模仿她。
「好好好,妳贏。」她邊笑邊加快腳步。
風從街角吹來,掀起她的髮梢。
書包晃了一下,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啾」。
她輕拍書包:「再忍一會,到家就能自由放風。」
話音落下,她聽見一聲細小的哈欠。
那聲音在風裡散開,像一顆氣泡破掉的瞬間,乾淨又輕盈。
街燈亮了。
那種柔黃的光有點像白天教室裡的粉筆灰,只是更暖。
半夏踩在光圈裡,一圈一圈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被燈光重新包裹一次,像不斷被世界確認:「是的,妳在這裡。」
她有點出神。那樣的感覺奇妙地安定。
她走過文具店門口。
玻璃櫥窗裡貼著新海報——一隻微笑的卡通貓拿著鉛筆,底下寫著「開學特惠!」
她看著那隻貓,突然有點想笑。
「牠比妳乖多了。」
書包裡發出一聲「呼嚕──」的拉長音。
「我就知道妳不服氣。」她咬著嘴唇笑。
天色更暗了,遠方的雲邊還有一抹餘暉。
那餘暉像柔軟的橘絲線,懸在天空裡,遲遲不肯收。
半夏慢慢走著,街道被風刷得乾淨,連樹葉都安靜了。
她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替她保守這個祕密。
風沒有告狀、雲也沒有偷看。
只有她和書包裡那團小毛球,在這條黃昏的路上分享同一個節奏。
她低聲道:「妳知道嗎,我今天好像真的沒那麼怕了。」
沒有回答。只有那熟悉的呼嚕聲。
那聲音柔得像一層毛毯,將整個傍晚都包起來。
她在那呼嚕聲裡笑了,步子也輕了。
街角轉過去,就是她家。
她看著那幢小公寓的屋頂,燈光從窗縫透出。
那畫面有點像她腦中的終點線。
「到家了,」她輕聲說,「我們安全抵達。」
書包裡那團小東西動了一下,像在伸懶腰。
「對啦,我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她笑著補一句。
風輕輕吹過,街燈的光在她的影子上搖晃。
她的腳步慢下來,想把這一刻再延長一點。
世界這麼靜,靜得好像在傾聽她的秘密。
而那秘密此刻正呼吸著——一聲接一聲,柔軟又確定。
夜晚在她回家那一刻正式降臨。
樓梯間的燈泡閃了兩下才穩定亮起,發出一種微弱的黃光。那光不明亮,卻足夠溫柔。
半夏慢慢爬上階梯,手指在欄杆上滑過,感覺冰涼的金屬逐漸被掌心的溫度融化。
書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裡面的重量一樣穩定,偶爾傳來極細微的呼嚕聲。
那聲音像催眠曲,在空氣裡搖盪。
她忍不住用氣聲笑:「再幾階,就到家了。」
進屋後,她沒有立刻開燈。
鞋底的聲音在地板上「嗒、嗒」地響著,每一步都輕。
窗簾被晚風輕輕掀起,街燈的光溜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那光有點冷,但映在她眼裡卻像一層溫柔的霧。
她放下書包,動作慢得像在拆開一個很貴重的禮物。
「我們回來了。」她輕聲說。
拉鍊拉開的那一刻,一縷熱氣和淡淡的鮪魚香飄出來。
團子先是探出一隻爪子,試了試空氣的溫度,然後才整個探頭出來。
牠的眼睛還半睜著,像剛睡醒的小太陽。
「妳真會睡,」半夏笑,「我都懷疑妳是不是在夢裡也吃飯。」
團子「嚶」了一聲,伸懶腰,打了個無比誇張的哈欠。
那個哈欠長得像一條緩慢的雲,結尾還帶著一個小小的喉音。
牠甩了甩尾巴,跳上書桌,穩穩落地。
筆筒晃了一下,發出輕輕的叮聲。
房間裡只剩下桌燈的光。
那燈光柔和,覆在團子的毛上,讓牠整隻像被牛奶泡過。
半夏在桌邊坐下,托著下巴,看牠四處嗅、踩、轉圈。
牠似乎在檢查自己的領地——每走兩步,就抬頭看看她,像在確認「安全」。
「妳要不要……」她遲疑了一下,笑出聲,「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場,妳畢竟吃過我的作業。」
團子回頭,瞇著眼,看起來既得意又無辜。
「對,」半夏說,「那份紙。」
空氣忽然安靜。
她感覺到一股奇妙的緊繃感從胸口冒出來,卻不是焦慮——比較像是在等待舞台的帷幕被輕輕掀起。
她小聲道:「要不要試著……把它吐出來?」
那句話聽起來荒唐,連她自己都差點笑出來。
團子卻真的愣了一下,耳朵動了動,彷彿聽懂了。
然後牠打了個噴嚏。
「好吧,這不算拒絕。」她低頭笑。
團子舔了舔爪子,整隻身體蜷起成一個毛球,接著慢慢趴下。
那畫面太平靜了,讓半夏也靜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團毛。
時間在這間小房間裡變得很奇怪——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外面的車聲也模糊得像隔了一層夢。
她伸手,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圓。
「我記得妳第一次吃紙的時候,我還氣得哭。」
團子抬眼看她,尾巴動了一下。
「但現在想想,那也沒什麼。反正,作業還會有新的。」
那句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真正讓她焦慮的從來不是那張紙,而是被那張紙「定義的自己」。
桌燈的光慢慢變暖,燈泡發出輕微的嗡聲。
半夏伸手摸了摸團子的背。
那觸感比她想像的更細緻,像流動的天氣。
「沒關係,」她輕聲說,「如果妳不想吐,也可以不吐。」
團子眯眼,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在享受被撫摸。
呼嚕聲再次響起,柔得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那聲音讓她整個人都慢下來,呼吸也變得跟牠一樣長。
窗外的風輕輕敲著玻璃,天色徹底暗了。
半夏沒有開窗,卻能聞到夜的味道——潮氣、樹葉、還有遠方的油煙。
她抬頭望了一下桌上的小台燈,那光不強,但足夠照亮她和那隻貓。
「也許明天再試試吧。」她喃喃說。
她伸懶腰,把筆記本合起來。
團子早已趴成一團,尾巴剛好搭在她的手腕邊。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許比完成作業更重要。
「晚安,團子。」
她的聲音幾乎輕到消失。
團子沒有回應,只有一聲極輕的呼嚕,從牠胸口傳到她的手裡。
那聲音裡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像是被世界原諒。
半夏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變重,整個人陷入柔軟的靜。
窗外的風繼續吹,夜色在窗上留下模糊的光痕,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無限長,也無限溫柔。
天色還沒全亮。
那是一種介於黑與藍之間的顏色,像潑灑開又被擦拭過的墨跡。
半夏在這樣的顏色裡慢慢醒來。
她沒有立刻張開眼,只是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聲音——風擦過欄杆、樹枝碰到玻璃、還有一陣若有若無的呼嚕。
那聲呼嚕從桌邊傳來,不急不徐,像世界在打瞌睡。
她翻了個身,臉埋在被子裡。
呼吸間還殘留著昨晚的溫度:一點點鮪魚罐頭的香味、貓毛的味道、和一種近乎紙張的乾氣。
她在夢裡似乎也聽見有人說話——一種沒有詞彙的聲音,只是「喵──」的一段溫柔。
醒著之後,夢裡的聲音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她終於睜開眼,眼前是柔軟的灰光。
桌上的台燈早就熄滅,只剩窗外微弱的晨色滲進來。
那光不亮,卻足以讓她看見團子那一團毛茸茸的輪廓。
牠蜷著身,尾巴圍在自己身邊,像一個完美的圓。
半夏伸手在空氣裡比了一下那個形狀,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妳還在睡?」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團子動了一下,耳朵微微顫抖。
牠沒有立刻醒,只是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前爪裡。
那動作看起來像極了人類打瞌睡的樣子。
半夏忍住笑,小聲道:「真是懶貓小姐。」
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摸,卻又停住——光線太淡,她怕吵醒那份寧靜。
只好靜靜看著。
她忽然覺得,世界好像也不再轉動了。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那聲音細而尖,在空氣裡畫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
團子的耳朵抽動了一下,然後慢慢抬頭。
牠的眼睛還半瞇著,眼角映著晨光。
「早安。」半夏小聲說。
牠只是眨了眨眼,像在打量清晨的世界。
那一刻,光線終於落在牠的毛上,讓那橘白色的紋理變得柔軟又亮。
半夏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掌心朝上。
團子走了幾步,輕巧地踩在她的手邊。
那觸感輕得像風。
她順著牠的毛撫了一下,心裡的那份柔軟又被喚醒。
「妳知道嗎,」她輕聲說,「昨天我們的計畫……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停了一下,笑了:「不過,萬一妳想還我那份作業,也不是不行。」
團子抬頭,盯著她看。
那目光裡有一瞬的閃動,像光線掠過水面。
半夏也盯著牠,兩個世界就這樣在空氣裡靜止。
她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好像真的藏著話,只是她聽不懂。
「算了,」她笑了笑,「等妳想說再說。」
接著,是一個非常輕微的聲音。
不是呼嚕,不是風,也不是紙。
是一種「喀」的微響——像某個小小的東西被鬆開。
半夏一愣。
她看見團子轉過頭,舔了舔嘴角,然後若無其事地跳下桌。
牠走到窗邊,尾巴一甩,坐下。
地上,留著一張皺皺的小紙片。
她愣在那裡,沒有立刻去撿。
那張紙靜靜躺在光裡,像從夢裡掉出來的東西。
晨光沿著紙的邊緣爬上去,露出幾個模糊的鉛筆印。
她慢慢彎下腰,指尖輕觸那張紙。
它是溫的。
「妳這傢伙……」她低聲笑著,眼裡卻有一點亮亮的東西閃過。
她小心地把紙攤開,字跡模糊得幾乎認不出,只剩幾個孤立的字母。
不成句、不成段,但卻有她自己的筆跡。
團子在窗邊打了個哈欠,陽光順著牠的背鋪滿整個房間。
半夏坐在地上,手裡還拿著那張紙,心裡卻有種奇怪的安穩。
「好吧,」她笑,「算是吐出來了。」
她抬頭望向那團毛球,輕聲補了一句:「妳的作業合格。」
團子沒轉頭,只用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像在簽名。
窗外的天空漸漸亮起,光線溫柔地鋪開。
半夏靠在牆邊,手裡的紙被風拂動了一下。
她沒有收起它,只是讓它隨風微微晃動。
那感覺就像心裡的一口氣終於被放出——不是結束,而是延續。
世界依舊靜靜地流動,時間沒有再加速,
只有陽光在她和團子之間來回,像一封沒有寄出的信,輕輕被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