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的鐘聲響起時,
整間教室的聲音並沒有立刻散開。
那聲鈴像是一種暗示,而不是命令——
同學們的笑聲依舊在角落裡滾動,
椅子摩擦地板、筆盒合上的聲音、
還有粉筆灰在空氣裡緩慢沉降的軌跡。
半夏沒有急著站起來,
她的手還輕輕搭在桌緣,
看著黑板上那行「團子傳奇(暫定)」。
那幾個字在陽光裡微微閃著白光。
粉筆線條有點斷斷續續,
某些筆劃甚至被風掠得模糊。
她的目光停在那個「團」字上,
白色粉末的邊緣有細小的光點,
就像團子毛上那些總也拍不完的灰。
她心想,也許這粉筆灰裡真的有一點貓毛的氣味,
那樣想的時候,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笑意很輕,像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教室裡的人漸漸少了。
前排的同學收著筆,
走廊外的腳步聲此起彼落,
每一聲都帶著剛散場後的熱氣。
梨音還沒走,她趴在半夏的桌上,
懶洋洋地玩著半夏的橡皮擦。
「妳看起來在放空。」
「嗯,算是吧。」
「還在想海報?」
「也不是。」她頓了頓,「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好笑什麼?」
「大家居然這麼認真在討論那隻貓。」
梨音笑出聲:「那隻貓可是妳家的名人欸!」
「牠只是睡比較多、吃比較多、打嗝比較大聲。」
「那就是特色啊。」
「……原來特色也能靠打嗝。」
梨音被逗得前仰後合,
半夏也被感染,嘴角微微上揚。
笑聲在空教室裡繞了一圈,
慢慢淡了下來,只剩一點尾音在風裡。
窗外的光變得更溫暖,
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像在被夕陽調成柔焦。
「妳要留下來畫草圖嗎?」梨音問。
「嗯,可能吧。」
「那我先去買飲料,回來幫妳擦黑板。」
「不用,我喜歡現在這樣。」
「現在這樣?」
半夏點點頭,「就……讓那幾個字先留一會兒。」
她看著黑板,那種未擦去的感覺,
像一個故事還沒說完的停頓。
梨音聳聳肩:「妳真的越來越像藝術家了。」
教室再度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帶著草的味道,
紙張被吹得輕輕翻動,
那聲音像貓的爪子輕拍著某個夢。
半夏趴在桌上,
臉側貼著手臂,看著那片黑板。
陽光從她髮絲間透過,
映出一層柔金的邊。
她的思緒開始變得模糊,
時間像一張被風撐起的紙,慢慢飄著、飄著。
遠處傳來廣播的測試音,
「……一、二、三,學園祭倒數十天……」
那聲音被風帶進來,
混在光裡、灰裡,變得模糊。
她沒有抬頭,只是靜靜聽著,
那聲音在她腦海裡一層一層地退去。
她想起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在學校裡,時間是被鈴聲拉著跑的。」
她心想,也許今天是個例外,
時間似乎被她和團子拉慢了一點。
風又吹進來,
黑板上的粉筆灰被帶起一絲,
那幾個字依然留在那裡,
不亮,但頑固地存在。
半夏眨了眨眼,
視線在光與字之間來回。
她感覺那行字好像在微微呼吸,
像一個懶洋洋的生命體。
她輕輕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團子傳奇(暫定)」
然後在括號外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放學的鈴聲響起時,
校園裡的光正慢慢傾斜。
那光不再是早晨那種新鮮的亮,
而是一種被一天時間泡過的柔軟——
像是牛奶加了蜂蜜,又加了一點點灰。
半夏背著書包走出校門,
風迎面吹來,
帶著操場上的塵味、樹葉的味、
還有遠遠傳來的笑聲。
路邊的自動販賣機亮著,
銀色的機身反射著餘暉,
像是一面貼滿糖紙的鏡子。
梨音先一步跑去投幣,「要喝什麼?我請妳。」
「不行,我怕妳又亂買奇怪的口味。」
「才沒有,這次是季節限定——熱可可。」
半夏笑著嘆氣:「妳上次的芥末汽水也這樣說。」
「那是科學實驗的意外。」梨音一臉正經。
兩個人笑著,笑聲和風一起在街角散開。
校門口的樹影拉得很長。
有幾片葉子落在半夏肩上,
她抬手撥開,指尖還沾著陽光的暖。
街上陸陸續續有學生走過,
有人騎著腳踏車,有人邊走邊吃麵包。
那畫面在傍晚的光裡被染成金紅色,
像一張慢速曝光的照片。
她突然想,如果團子也在這裡走,
會不會也把整條街弄得像遊行?
梨音笑:「牠一定會一路被摸到不耐煩。」
半夏沒說話,只是笑著,
心裡卻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隻懶洋洋的貓,
坐在學園祭入口的大看板上,
背後是氣球、紙串、笑著的同學們。
那畫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像是她親眼看見未來的某個下午。
她想,也許那就是海報的感覺:
不是畫技巧、不是畫構圖,
而是畫出「那一刻的空氣」。
「妳又在想什麼?」梨音問。
「沒什麼。」
「妳這樣說的時候,一定是在想什麼。」
「嗯……我只是突然覺得,團子好像很適合被畫成主題。」
梨音愣了一下,笑了出來。
「那不是妳剛剛在教室裡極力反對的事嗎?」
「我改變心意了。」半夏看著遠處的天光,「有時候,反對的東西只是自己還沒準備好喜歡它。」
梨音拿著飲料,慢慢地喝了一口。
可可的熱氣在風裡散開,甜味混進黃昏的空氣。
「那妳要我幫忙嗎?」
「也許吧,先讓我畫一張草稿。」
「那今晚要加班囉。」
「誰說我今晚一定要畫完?」
「我了解妳。」梨音笑,「妳每次說‘只是畫個草稿’,結果都畫到凌晨。」
半夏假裝沒聽見,笑得心虛。
兩人走到街角分岔口。
天色已經快轉暗,
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光圈模糊地浮在夜色裡。
梨音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半夏回揮,
站在那裡多停了幾秒,
看著朋友的背影慢慢融進那排燈光之間。
她忽然覺得,那光線的模樣,
和團子毛上的光有點像——
一樣的懶散,一樣的溫柔。
回家路上,風變得更安靜了。
街邊的便利店傳出音樂,
門口貼著新出的貓主題餅乾廣告。
半夏停下腳步,看了幾秒。
那廣告上印著一隻橘白相間的貓,
正懶懶地趴在牛奶盒旁。
她不自覺地笑了。
「原來這世界也在偷偷練習畫貓啊。」
她拉緊書包帶,繼續走。
風從背後推著她,
街燈的光一路陪她回家——
靜靜的、慢慢的,像時間自己也不想走太快。
夜色在她回家的途中慢慢變濃。
街燈一盞盞亮起,光圈被霧氣柔化,
世界變得像一張還沒沖洗完的底片——
有一點模糊、有一點暖。
半夏推開自家那扇略舊的木門,
屋裡的空氣立刻換了味道:
是熟悉的木頭香、紙張香,
還有團子獨有的那種毛茸茸的氣息,
混著溫度與安心。
「我回來了。」她小聲說。
沙發上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喵──」作為回應。
那聲音低沉又有點沙啞,
像是世界在她一開門的瞬間就鬆了口氣。
她放下書包,脫下外套,
整個人被這份寂靜緩緩包住。
團子從沙發上伸出一隻爪子,
沒完全起身,只象徵性地挪了挪身體。
「嗯,知道啦,辛苦等我。」她笑。
貓尾巴輕輕一甩,像在說:「妳終於回來了。」
她走進廚房,打開電熱壺。
水滾的聲音細細地響起,
像夜晚在呼吸。
她倒了一杯熱牛奶,手心被暖氣包著。
窗外的風還在吹,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倒影,
那影子比實際的她更安靜,
眼裡藏著整天未散的光。
她忽然意識到——
今天從早到晚,自己都在和「光」同行。
她端著牛奶回到房間。
桌上還放著昨天夜裡畫到一半的筆記本,
上面有一條未完成的鉛筆線,
像話說到一半的句子。
她輕輕坐下,
筆筒裡的筆被她指尖碰了一下,
發出輕微的「叮」聲,
像是在提醒:「又到續寫的時候了。」
她沒急著畫,只靜靜看著那張紙。
紙的邊緣微微翹起,反射出一層淡光。
團子跟了過來,
腳步幾乎沒聲音,
只聽得見尾巴輕掃地毯的細響。
牠跳上桌子,一屁股坐在筆記本旁邊。
「不行,這次不可以壓到。」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輕推牠,結果牠偏偏不動,只抬頭望她。
那眼神平靜又頑皮,像在說:「畫我吧。」
半夏歎了口氣:「妳倒是自己挑戲份啊。」
窗外的夜風掀起窗簾一角。
那片布在空氣裡飄動,
柔軟的影子落在桌上、落在牠的毛上。
半夏拿起筆,
沒有計畫地在紙上劃下第一筆。
鉛筆的聲音細而穩,
像是時間正在被重新編織。
她的手很自然地動著,
筆跡隨著呼吸的節奏滑開,
每一條線都帶著一點笑意。
團子沒有再鬧,
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偶爾眨眨眼,偶爾舔舔爪子。
筆與貓的節奏交錯在一起——
一筆、一呼嚕、一筆、一呼嚕。
那聲音構成了這個夜的旋律。
半夏忽然覺得,
這樣的夜晚,好像不需要結果。
只要有光、有貓、有筆在動,
時間就已經被填得剛剛好。
桌上的牛奶早已涼了。
她畫著畫著,
抬頭看了一眼時鐘——
指針指向八點半,
夜已深了一半,但她不覺得累。
牠仍在旁邊,
尾巴時不時碰到她的手肘,
像在提示:「慢一點。」
她低聲回:「我知道。」
筆尖繼續滑動,
線條越來越柔軟,像在畫呼吸。
她最後放下筆,
沒有看成品,只看著團子。
牠的眼睛半闔著,
那種神情讓她覺得,
這世界其實不用太多聲音。
窗外的風帶進一點夜氣,
吹動桌上的紙角。
那紙邊輕輕抖了一下,
像在說:「還沒完,但夠了。」
半夏笑了,伸手撫過那頁未完成的畫。
屋裡只剩筆跡、呼嚕、與一盞溫柔的燈。
夜漸漸深了。
那不是突然落下的黑,而是一種極緩的沉降——
像墨滴進清水,慢慢在時間裡暈開。
窗外的風聲也變得輕,
整座城市彷彿都屏住呼吸,
只留下偶爾一兩聲汽車遠遠掠過的嗡鳴。
半夏的房間裡,只亮著那盞桌燈,
黃白色的光灑在畫紙上,
筆的影子被放大,像在跟她一起思考。
她靠在椅背上,
手裡還握著鉛筆,
筆尖的灰在燈下反著光。
畫紙上是一隻半完成的貓——
輪廓還沒封線,
毛的方向似乎在流動,
像風、像時間,也像團子的呼吸。
她沒有打算立刻繼續,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幅未完的線條,
好像那畫自己也知道該停在哪裡。
團子趴在桌角,
眼睛半闔,尾巴還在慢慢擺動。
那尾巴的節奏像一支輕柔的指揮棒,
指揮著整個夜的呼吸。
燈光在牠的毛尖上閃著細微的金色,
有幾根鬚髮被風輕輕吹動。
半夏看著那畫面,
忍不住伸手去撫牠的背。
毛下的溫度柔軟而確實,
像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今天的妳,好像特別安靜。」
她輕聲說,語調慢得幾乎要化成氣。
團子沒有回應,只是更靠近了一點,
把頭埋進她的手臂彎裡。
那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筆還橫在桌面上,
在光裡閃著一點點銀。
她沒有收拾,也沒有蓋上本子。
那頁未完成的畫就這樣攤著,
像時間的一面鏡子,反射著這一夜的靜。
半夏的眼皮有些沉。
她試著撐起精神再看一眼那張紙,
筆跡微亂卻溫柔,
紙的邊角被風掀起一點,
在燈光裡晃動。
那畫中的貓似乎有了自己的表情,
牠的眼睛半開半閉,嘴角微微上揚。
她有點恍惚,
分不清那是自己筆下的線條,
還是坐在桌邊的那一隻真的在笑。
她輕輕歎氣,把鉛筆放回筆筒。
指尖還沾著一點粉灰,
她看著那灰在光裡閃,
忽然覺得那就是「創作」的模樣——
微小、寂靜、卻帶著溫度。
她往後靠著椅背,
整個人陷入那種剛好介於清醒與夢之間的狀態。
呼吸慢了下來,
筆記本的影子在桌上伸長、再縮短,
像在隨她的睡意一起移動。
燈光依舊亮著。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把那頁紙的角輕輕掀了一下,
又落回原處。
團子換了個姿勢,
在她的手邊蜷成一個圓。
呼嚕聲低低的,
節奏穩得像一首搖籃曲。
半夏閉上眼睛,
唇角還掛著一點笑,
像是夢裡還在繼續畫——
一筆、一呼吸、一盞燈。
夜漸深,光漸暗,
但那畫紙上的貓依然亮著。
鉛筆線條像藏了光的記憶,
靜靜躺在那裡,不需要完成。
屋子裡的時間開始變得稠,
每一秒都落得輕柔無聲。
半夏與團子的呼吸交疊,
成了一種不言語的和諧。
這個夜晚就這樣停在那裡——
沒有結束,沒有開始,
只是被光輕輕摺起,放進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