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多元」、「彩虹」、「做自己」這些詞,越來越常出現在企業廣告、政府宣傳與品牌行銷裡。每到六月,社群平台被彩虹濾鏡洗版,企業換上彩色Logo,推出限量商品,聲稱支持LGBTQ+。看起來世界正在變得更友善——但這份友善,正被一套更精明的政治技術收編。這正是我們今天要談的問題:「身份政治」本身為何變成了一套高度可操作、甚至危險的遊戲規則?
而更詭異的是:它不需要壓迫你,它只需要讓你配合。

彩虹旗。圖 / 維基百科
一、什麼是粉紅清洗(Pinkwashing)
「粉紅清洗」指的是一種策略:組織或國家透過表面支持LGBTQ+,來掩蓋、轉移或合理化自身在其他層面上的壓迫、剝削或暴力行為。例如:
- 企業在Pride月販售彩虹商品,卻在內部剝削勞工、壓迫外包產線。
- 政府宣稱自己「同志友善」,同時打壓移工、原住民或政治異議者。
- 國家用「我們很進步、很自由」來對比、抹黑他國或特定族群。
粉紅清洗的關鍵不在「支持同志是假的」,而在於——支持本身成了一種高流動性的「道德貨幣」。它把「進步」變成可切割、可交易的政治資源:只要在特定介面(如廣告、品牌活動)完成彩虹支付,就能在其他議題上獲得系統性的「道德豁免權」。這不是虛偽,而是一套更進階的治理算計。
二、身份如何成為可操作的技術
要理解粉紅清洗,我們必須先看清:身份是如何被操作及消費的。在資本邏輯中,身份會被轉化為三件事:
- 可辨識的分類:身份被固定成可標籤化的形象(例如:同志、跨性別、彩虹家庭)。分類,是操作的起點。
- 可消費的風格:身份從經驗變成一種「生活品味」(例如:彩虹商品、同志友善空間)。風格,是操作的介面。
- 可管理的樣本:只有「合法、健康、工作穩定、情感正常」的同志,被視為「好同志」,成為進步的證據。樣本,是操作的成果。
以上三者間存在著強烈的邏輯鍊。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分類」,而在於這套「分類→展示→管理」的邏輯,本身已成為一種新的權力技術。身份政治的可操作性,恰恰體現在它容易被轉譯為治理語言。
先命名你,再包裝你,最後決定你值不值得被保護。
三、被接納的「好同志」:操作後的必然產物
身份被用來獲利與治理時,真正被歡迎的,從來不是所有人,而是最易於操作、最不構成系統性威脅的版本:
- 擁護核心家庭、嚮往婚姻的同志;
- 避談階級、貧窮、精神疾病、性工作的「潔淨」彩虹形象;
- 其身份能被輕易轉化為政治籌碼,用以展示進步或攻擊對手的「工具性同志」。反向例子如台灣語境中「藍甲」(泛藍陣營男同志)這一貶稱,反映了同志身份如何被捲入政黨對立之中,成為相互指認立場、施加壓力,甚至進行情緒威嚇的工具,而不再只關於性傾向本身。
換句話說,被接納的不是「同志」,而是「去政治化、去衝突化、去威脅性」的身份版本。 同志婚姻被頌揚為「愛情最美的樣子」,但性工作者、無證移民酷兒、拒絕婚姻框架的關係,依然被排除在外。在這裡,「同志身份」不再是一種質疑制度的力量,而是被制度完美收編、用以自我證明的裝飾。

台灣同志大遊行。圖 / Taiwan Pride提供
四、這正是酷兒理論出現的原因:對「可操作性」的叛亂
這時候,我們就必須回到酷兒理論最常被誤解的問題:酷兒到底是什麼?它難道只是「最偏離常態的同志」的另一個名字?還是一種更前衛的身份認同?
但正是在這套高度可操作的身份政治遊戲中,把酷兒當成「更前衛的身份」本身就是諷刺——因為酷兒理論的核心,從來不是新增標籤,而是持續反抗:反抗身份如何被固定、被操作、被治理。
它追問的不是「我是誰」,而是:
- 為什麼反抗,必須先申報自己的身份類別?
- 為何慾望、關係與身體,一旦無法被清楚分類,就立刻被視為問題?
- 誰從這套「定義—分類—分配」的遊戲中獲益?
酷兒不是一種新的穩定認同,而是一種持續的運動狀態:它不斷揭露所有看似自然的身份分類,如何成為排除與治理的工具。在身份停止被質疑的那一刻,它就已經開始為權力服務。
五、沒有酷兒的視線,粉紅清洗就只是成功的政治公關
如果我們只停留在「身份有沒有被看見」、「有沒有被代表」的層次,粉紅清洗幾乎是一套無懈可擊的政治操作。因為:
- 企業真的用了彩虹;
- 政府真的說了支持;
- 法律真的給了一部分權利。
然而,酷兒理論刺破的正是這層「可見性」的幻覺:只有那些願意被整理、被規訓、被呈現為和諧樣板的生命,才有資格被看見。 在這裡,問題不再是「包不包容」,而是:誰在決定什麼樣的生命形式,值得被系統「看見」並留下?
酷兒理論提供的,不是另一種身份選項,而是一種對「操作機制」本身的偵測與干擾。它讓我們看清:粉紅清洗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完美利用了我們對「被承認」的渴望,卻對這套「承認的機制」毫無批判。
六、當身份成為通關介面,活着就成了一場資格審查
酷兒理論並非在捍衛某種「更正確的身份政治」。它試圖指出的,是一個更為根本的危險:當「身份政治」變得高度可操作,它本身就可能成為一套新的治理技術。
在一個急於將一切痛苦都翻譯成「某某身份受壓迫」、並迅速給出「承認該身份」作為標準解方的時代,那些曖昧的、流動的、拒絕被標籤的生命形式,並非被忽略,而是被系統性地判定為「無法操作」,從而排除在可治理的範圍之外。
酷兒理論在這個時代顯得格格不入,不是因為它過於激進,而是因為——當連「反抗」都能被迅速編碼、收編為可操作的身份議程時,它仍頑固地追問:
我們是否為了換取一張名為「身份」的入場券,過早交出了自己那些無法被分類、卻最為真實的部分?
這或許是身份政治時代最深的悖論:我們以為自己在爭取承認,實則可能正在幫系統完善它那套識別、分類與管理的操作手冊。 而最終極的反抗,或許不是成為另一種「合法身份」,而是拒絕把自己活成一個可被快速辨識、分類、操作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