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人從沒消失,而是從氏族社會變成貴族社會後,羅馬人大量從社會基層消失,基督教在羅馬史中才是造成羅馬人認同消亡的主因,早期羅馬式宗法社會(一家之長、男性為主、直旁有分),這時的元老院就像士大夫議政,是透過辯論改變國家跟君主的方向與決策。
晚期羅馬帝國的貴族早已轉化成官僚跟宮廷貴族,有時皇帝的血統是靠女方來源授予,領土大部分變成軍區跟蠻族居住地,現代社會在翻譯羅馬史時,先少討論羅馬人的貴族階級,但在羅馬帝國內財物、行政、軍事、法律大臣幾乎都有受封伯爵身分,爵位本身已經接近中國的虛銜,而這些都能從日耳曼基督教圈跟羅馬習慣的差異看見,comes、dux、praefectus 在四世紀之後,本質上是皇權代理人,不是地方社會的自然領袖,當軍隊、稅制、公共工程斷裂時,「羅馬人」在基層就沒有任何實感存在。
儘管羅馬人歷來對外來者持開放態度,但羅馬文化也一直包含著本土主義的勢頭。從三世紀開始,這種排他性傾向變得更加明顯。那些高盧或潘諾尼亞人,在羅馬社會中找到自己祖先的位置,越來越抵制蠻族(法蘭克人、哥特人),最終引爆了一場被稱為民族大遷徙的漫長歷史。
一、基督教反對追封皇帝的諡號與神權資格
羅馬傳統裡pietas(敬祖、責任)是最高美德,皇帝祭拜與諡號被基督教下令取消,是早期羅馬社會反基督教的一種力量,羅馬人民在新皇帝與先帝之間,有所緬懷與感念時,會前往先帝的寺廟祭拜,並且會用一系列詩歌歌頌羅馬皇帝,然而基督教反對羅馬人對皇帝的崇神制度,甚至認為寫詩歌頌皇帝是背離基督教的,歐洲紀錄上受到基督教除名,失去生平紀載,僅保留名字的羅馬皇帝多達40人,而羅馬文化裡的語言跟行為,都被轉化成基督教教義的哲學與神學思想。
二、基督教說背棄祖先至少是進步
蠻族是現代歐洲人的祖先,而基督教史本身在婉轉地替蠻族洗白,基督教作家奧羅修斯認為,蠻族入侵最終是好的,因為它們驅使人們尋求信仰的慰藉。聖奧古斯丁舉起了哥特人的自制力,他們洗劫了羅馬,但沒有傷害那些躲在教堂裡的人,並以行為比羅馬人更好的蠻族為例,大力稱讚蠻族人與基督教的文化(奧古斯丁,《上帝之城》5.23)。
當代羅馬史,本身更多是在歌頌羅馬人如何痛扁與驅逐日耳曼人,「他們雜亂無章、野蠻,幾乎是獸性的;他們的人數眾多,而且戰鬥兇猛,但他們可以被羅馬人的勇氣和紀律打敗」(卡西烏斯·迪奧,《羅馬史》77.14;赫羅狄安,《羅馬史》7.3;奧羅修斯,《反對異教徒的歷史》7.37.8-9
在羅馬傳統派裡,他們跟蠻族其實有一樣的習俗,獻祭是崇敬祖靈的盛事,甚至為此爆發一場辯論,西馬庫斯:「誰不像野蠻人一樣,不需要勝利祭壇呢?」在傳統儀式被壓制時抗議道。(西馬庫斯,《Relatio》3.3)基督教詩人普魯登修斯反駁道:「讓那些成為野蠻鄉巴佬的神……依附於這種迷信,以野蠻人的方式思考,這是可恥和可悲的。」(普魯登修斯 1.449、458-9)
在悲觀的羅馬人眼中,早期基督教(被視為猶太社群文化)口中的每一項進步,都被確信羅馬只是在變得更糟,也因此種下後來戴克里先後來的四帝之爭,傳統派跟基督派之間的戰爭,決定了彼此的優劣。值得一提的是,從這時開始,每場勝利都是因為上帝的豐功偉業跟幫助,而每一場失敗都能被歸咎到領導者失去信仰(掠奪、屠殺公民、皇帝失德)。
羅馬越像羅馬,越是墮落;越不像羅馬,越接近救贖,所以不當羅馬人(傳統文化),反而是成為羅馬人(基督教化)的唯一方法,蠻族因為接受了基督教(成為上帝懲罰羅馬的工具),在道德上被視為更優越,「恨國」成為了「愛神」的表現。
三、羅馬崩潰的真相是和統派想當蠻族的奴隸
西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Sidonius Apollinaris),是帝國貴族中最著名的人物。曾擔任羅馬地區的官員,之後返回故鄉高盧,並成為克萊蒙主教。身為主教與羅馬貴族,竭力保衛克萊蒙城與羅馬人民,使其免受哥特人和勃艮地人兩個擴張中的部落王國。
哥特人廢黜最後一位西羅馬皇帝的前一年,克萊蒙城的居民瘋狂攻擊西多尼烏斯·阿波利納里斯,他們主張自己也是基督教(亞流教派)的子民,哥特人也是特洛伊的後代跟高盧人,一些羅馬公民認為,做法蘭克人或哥特人比做羅馬農奴要好,尤其在高盧地區。最終居民打開克萊蒙城恭迎哥特人成為羅馬的一份子。
西多尼烏斯致信給所有羅馬貴族,痛斥日耳曼非羅馬族類,「我們的不幸與羅馬的悲慘境遇……我們(羅馬人)淪為奴隸,竟是為了換取第三方(人民)口中的安全;奴役啊!真是恥辱!……我們……按照古老的傳統,自稱與拉提姆(羅馬週邊地區)是兄弟,自稱(羅馬人)是特洛伊人的後裔……卻遭到了背叛……如果羅馬的祖先沒有後代繼承他們的記憶,他們將無法再以羅馬之名存在」。西多尼烏斯的紀錄裡,克萊蒙城的羅馬人,並非與蠻族融合成後羅馬王國統治機構的一部分,而是在這一天因為日耳曼人入侵,從羅馬帝國永遠分裂出去了。(Ep. 7.7)
諾里庫姆的聖塞味利(St.Severinus of Noricum),巴塔維斯是一個飽受蠻族頻繁入侵蹂躪的邊境哨所。他記錄了羅馬人如何跟蠻族當朋友到被蠻族殺死,「羅馬統治時期,許多城鎮都由公共經費維持士兵駐守,守衛城牆。當這種習俗因為蠻族駐軍消失後,羅馬士兵和城牆也從人民眼前消失」,即便如此,當他們去首都領退休金的那天,哥特人帶著軍隊闖進諾裡庫姆,塞維裡努斯和他的信徒,直到這時才意識到羅馬帝國已經不復存在。 (Eugippius, Life of Severinus, 20)
此時,帝國內是用「朱庇特」還是「耶穌」的名義收稅,對農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羅馬不再是「文明共同體」,而是「只來收稅的東西」。羅馬代表著重稅、腐敗的官僚和無能的軍隊,當日耳曼-羅馬人則能有更輕的稅賦和更強的保護時,人民早已不在乎文化正統在誰身上。
四、神羅的神學政統(上帝的羅馬)挑戰拜占庭的文化政統(羅馬的神)
基督教化的日耳曼-羅馬人是繼承者,還是新羅馬的拜占庭人是繼承者?這看起來不是甚麼很嚴重的命題,但是放在當年的羅馬社會裡,如果皈依基督教的羅馬人,聽到教宗說日耳曼的神羅才是真正的羅馬,而自己是非正統的羅馬殘存國家,他們內心會怎麼想?
講拉丁文,信天主教,但血統是蠻族,雖然語言跟宗教中心都在日耳曼人身上,但血統跟文化始終不是「羅馬文化」,自己講希臘文,信東正教雖然被視為異端,但只要確立東方的羅馬文化與羅馬血統,就不需要擔心「失去羅馬人身分」,對東方世界而言,羅馬化基督教比被基督教化與基督教認同更重要。
究竟是回歸教宗治下的基督教世界,還是繼續當東羅馬皇帝的拜占庭人?兩個羅馬的存在,是在壓迫社會與分離基層的民族認同,東羅馬跟神羅的雙帝問題,本質是針對世上只有一個羅馬,而誰是正統的辯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