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on 12.31.2020

一整年沒有提筆,遊蕩的思緒像流浪者一樣,無以安居、難以溫飽。夜晚一到,只得領受濃霧纏襲,浸沒全身。迷濛中偶而會感到那帶著冷澈的清醒,不過,那一刻僅僅是無垠星空中毫無聲息的閃爍,黑暗終將吞噬那如夢境般未知的靈光...。面對新的陽光,催化時間加速的竟是多發性的憂慮,一團糾結完全來不及理清,甚至連牽掛也還無處安放,迷霧已隨之蒸散...。像轉動鏡頭的焦距調整,眼見的一切逐漸顯露出解析到奈米的細微,那幾乎是一種不可置信的人生原貌/一種現實的表象世界。
提筆時喚出的清醒會讓我知道,那畢竟是思考以外的庸碌、時鐘圈圈裡的逐流罷了。思考存在而感到的自我存在,不同於感知自己處在周遭人事物中,或被他人感知的存在。德國哲學家雅斯培(K.Jaspers,1883~1969)認為:「存在是自我在這個世界中的實現,真實的存在僅限於人能夠完全超越自我的少數片刻。」換一個客觀的角度說,真實「面對自我」的時刻大部分已被現實佔據,而「超越自我」的希望可能也無從發生,這終究是人類所處的困境。
過去一整年像是躲進隱蔽的山洞中望著縮小的藍天,聽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喧囂 ... ...。柏拉圖 (Plato,427~347 B.C.)《理想國》中的地穴人所看到的影子,如果沒有故事中安排的陽光,那也就是我們此時一直以為的「真實 Truth」。到底真實是遠處喧囂中可憐的人們?還是自己生命中一切有過的記憶呢?我們曾以努力思考去確認笛卡兒(R.Descartes,1596~1650)我思的存在,甚至我們還捨棄古希臘先哲的「本質 Essence」去追求卡謬( A.Camus,1913~1960)在與荒謬的對峙中「個人存在」的幸福,為了我們無法忽視真實、無法忽視自己的生命。
為了理解真實,非但是面對荒謬的無奈,人類軀殼的疾病與死亡也是我們必須承接在「存有Being」中的傷痛。病毒肆虐的世界以它的邏輯順暢的運作著,我們卻在面臨生存的威脅中浮顯出內心深藏對現實的恐懼。山洞中每日的期待是每晚的結束,這種揮霍生命的矛盾在現實的日常裡讓人絲毫察覺不到,只是期待盡快地跳過一週、跳過一月,而這竟是自我存在真實的處境!日子如願的在飛逝,這世界的存在卻未曾動搖。

2020.06.21 日全蝕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時,它早已存在,我們離去時,世界依然存在。我們的來去是這個世界存在的一部分,所不同的是這個世界中只有人類會思考存在的問題。或許無能去探觸時空的永恆,但我們能勇敢面對自我的存在。齊克果(S.Kierkegaard,1813~1855)在《致死之病》一書中告訴我們:人能夠感到絕望是不同於動物的極大優勢,但陷入絕望的深淵卻是步向非死亡的生命終點,沒有辦法擺脫自我的絕望才是真正的致死之病。
今年的最後一天,或許是我們清醒的少數片刻。如果理解了人存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恐懼,而是絕望,那面對存在所需的勇氣就必須在荒謬的曠野中尋得那棵足以標幟自我的鮮草。在迷霧籠罩大地時,我們必然感到孤立無援,踽踽獨行、長夜已將盡,緊緊擁抱著理想或許是在追尋「真實存在」這條小徑上唯一溫暖的希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