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為政於國家者,情欲譽之審,賞罰之當,刑政之不過失。」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語:『謀而不得,則以往知來,以見知隱』。謀若此,可得而知矣。」
2. 注釋
1. 王公大人: 統治國家的君主與高級官員
2. 為政: 執掌政事、治理國家
3. 情: 實在、確實
4. 譽之審: 對稱讚與毀謗判斷精確
5. 賞罰之當: 獎賞與懲罰合乎分寸
6. 刑政: 刑罰與政令
7. 不過失: 沒有錯誤
8. 謀而不得: 思慮事情而尚未得其要領
9. 以往知來: 由過去推知未來
10. 以見知隱: 由顯明之事推知隱微之理
3. 白話文
墨子說:「古時的王公大人,主持國家政事的人,確實希望對是非毀譽判斷得準確,賞罰施行得恰當,刑罰與政令不出差錯。」
因此墨子說:「古時有這樣一句話:如果對事情的謀劃還不能明白,就用過去的事來推知將來,用已經顯明的事來推知隱微的情況。」
像這樣來謀劃事情,就可以得到正確的認識了。
4. 總結
墨子指出,良好的政治治理在於審慎判斷是非、恰當施行賞罰,使刑政不致出錯;而達成此目的的方法,在於以歷史經驗推知未來,以可見之理推知未見之情,作為理性決策的依據。
啟示
治理與決策須依據經驗與理性推論
判斷是非不能憑直覺,須有可驗的方法
政治的正當性建立在審慎與準確之上
二、
1. 原文
今師徒唯毋興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為者也。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穫斂。今唯毋廢一時,則百姓飢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壞腑爛不反者,不可勝數;又與矛戟戈劍乘車,其往則碎折靡壞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牛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涂道之脩遠,糧食輟絕而不繼,百姓死者,不可勝數也;與其居處之不安,食飲之不時,飢飽之不節,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數;喪師多不可勝數,喪師盡不可勝計,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後,亦不可勝數。
2. 注釋
1. 師徒: 軍隊
2. 唯毋興起: 只要一發動(出兵)
3. 廢: 荒廢
4. 耕稼樹藝: 耕田、種植作物
5. 穫斂: 收割、收藏糧食
6. 軍上: 軍中所用之物
7. 羽旄: 插有羽毛的軍旗
8. 幄幕: 帳篷
9. 撥劫: 兵器把柄
10. 靡壞腑爛: 破敗腐爛
11. 涂道: 道路
12. 輟絕: 中斷
13. 喪師: 軍隊死亡、潰敗
14. 鬼神之喪其主後: 祖先無人祭祀
3. 白話文
現在只要軍隊一發動,冬天行軍就害怕寒冷,夏天行軍就害怕暑熱,因此冬、夏兩季都不能出兵。
到了春天,便會荒廢百姓的耕田與種植;到了秋天,又會荒廢百姓的收割與儲藏。
如今只要荒廢一個時節,百姓因飢餓寒冷而凍死餓死的,就多得數不清。
現在試著計算軍中損耗:竹箭、羽旄、帳幕、鎧甲、盾牌、刀柄,拿去之後毀壞腐爛而不能帶回來的,多得數不清;
戈、矛、戟、劍和戰車,出征後破碎損壞而不能帶回來的,也多得數不清;
牛馬出征時肥壯,回來時消瘦,至於途中死亡而不能回來的,多得數不清;
又因道路遙遠,糧食運輸時常中斷,百姓因此死亡的,多得數不清;
又因居處不安定,飲食不按時,飢飽沒有節制,百姓在途中染病而死的,多得數不清;
軍隊陣亡的人數極多,幾乎無法計算,因此連鬼神失去後代祭祀的,也多得數不清。
4. 總結
墨子從農時、物資、人口、牲畜、軍備、運輸與民生等多個層面,全面論證戰爭對國家與百姓造成的巨大消耗與災難,指出出兵攻戰必然導致百姓大量死亡、財物巨大浪費、社會秩序崩壞,甚至破壞祭祀與倫理根基。
啟示
戰爭必然以民生為最大代價
評價戰爭應從整體損失而非局部勝敗著眼
真正的政治合理性在於保民、利民而非好戰
三、
1. 原文
國家發政,奪民之用,廢民之利,若此甚眾,然而何為為之?曰:「我貪伐勝之名,及得之利,故為之。」子墨子言曰:「計其所自勝,無所可用也。計其所得,反不如所喪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銳,且無殺而徒得此然也。殺人多必數於萬,寡必數於千,然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萬乘之國,虛數於千,不勝而入,廣衍數於萬,不勝而辟。然則土地者,所有餘也,士民者,所不足也。今盡士民之死,嚴下上之患,以爭虛城,則是棄所不足,而重所有餘也。為政若此,非國之務者也。」
2. 注釋
1. 發政: 發動政令,指發動戰爭
2. 奪民之用: 剝奪百姓的財物與資源
3. 廢民之利: 荒廢百姓正常的生計利益
4. 伐勝之名: 戰勝所帶來的名聲
5.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 小城與外郭
6. 不用銳: 不用精銳軍隊
7. 萬乘之國: 大國
8. 虛: 空城、空地
9. 士民: 士兵與百姓
10. 嚴下上之患: 加重全國上下的禍患
3. 白話文
國家發動戰爭,剝奪百姓的財物,荒廢百姓的生計,像這樣的損害非常多,但為什么還要去做呢?
有人回答說:「我貪圖戰勝的名聲,以及戰爭所得到的利益,所以才去做。」
墨子說:計算他所謂贏得的勝利,其實沒有什么用處;計算他所得到的利益,反而不如他所失去的多。
現在攻打一座方圓三里的城、外郭七里的地方,難道不用精銳軍隊,不殺傷大量人口,就能白白得到嗎?
殺人的數量,多的必定以萬計,少的也以千計,之后才能奪得這樣的城郭。
如今擁有萬輛戰車的大國,空城有上千座,卻住不完;廣闊的土地有上萬里,卻開墾不完。
因此可以看出,土地是國家多余的,而士兵和百姓卻是國家不足的。
現在卻讓士兵大量送死,加重全國上下的災禍,只為爭奪一座空城,這就是拋棄不足的資源,去增加已經多余的東西。
這樣的施政方式,根本不是治國應該做的事。
4. 總結
墨子指出,戰爭以百姓生命與國力為代價,所換取的只是多余的土地與空城,實際上得不償失。國家真正稀缺的是人民而非疆土,為了虛名與虛利而犧牲士民,是嚴重背離治國根本的行為。
啟示
治國應以保民、養民為核心
不可為虛名虛利而犧牲真正稀缺的資源
政治決策必須衡量實際得失而非表面勝負
四、
1. 原文
飾攻戰者言曰:「南則荊、吳之王,北則齊、晉之君,始封於天下之時,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數百里也;人徒之眾,未至有數十萬人也。以攻戰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數千里也;人徒之眾至有數百萬人。故當攻戰而不可為也。」子墨子言曰:「雖四五國則得利焉,猶謂之非行道也。譬若醫之藥人之有病者然。今有醫於此,和合其祝藥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藥之,萬人食此,若醫四五人得利焉,猶謂之非行藥也。故孝子不以食其親,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國於天下,尚者以耳之所聞,近者以目之所見,以攻戰亡者,不可勝數。何以知其然也?東方自莒之國者,其為國甚小,閒於大國之閒,不敬事於大,大國亦弗之從而愛利。是以東者越人夾削其壤地,西者齊人兼而有之。計莒之所以亡於齊越之間者,以是攻戰也。雖南者陳、蔡,其所以亡於吳越之閒者,亦以攻戰。雖北者且不一著何,其所以亡於燕、代、胡、貊之閒者,亦以攻戰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惡失,欲安而惡危,故當攻戰而不可不非。」
2. 注釋
1. 飾攻戰者: 為攻戰辯護、粉飾的人
2. 荊、吳: 楚國、吳國
3. 人徒: 人口、百姓
4. 行道: 合乎正道的行為
5. 祝藥: 雜合配製的藥
6. 行藥: 合理、正確地用藥
7. 莒: 春秋小國,位於齊、越之間
8. 敬事: 事奉、服從
9. 兼而有之: 吞併佔有
10. 胡、貊: 北方部族或小國
3. 白話文
為攻戰辯護的人說:「南方像楚王、吳王,北方像齊君、晉君,他們最初受封時,土地方圓不到幾百里,人口也不到幾十萬。因為攻戰的緣故,土地擴大到幾千里,人口增加到幾百萬。所以攻戰是不可不做的。」
墨子說:「即使只有四、五個國家因為攻戰而得到了好處,也仍然不能說這是合乎正道的行為。就好比醫生給病人用藥一樣。現在假如有一個醫生,把他調配的藥給天下的病人服用,一萬人吃了這藥,只有四、五個人得了好處,仍然不能說這是正確用藥。所以孝子不會把這種藥給父母吃,忠臣也不會把這種藥給君主用。」
古時分封在天下的國家,年代久遠的,可以從傳聞中得知;年代較近的,可以親眼見到,因攻戰而滅亡的國家,多得數不清。為什么知道是這樣呢?
東方有個莒國,國力很小,夾在大國之間,又不事奉大國,大國也不因此而愛護它。于是東邊被越國侵削土地,西邊被齊國吞併。推究莒國滅亡於齊、越之間的原因,就是因為攻戰。
南方的陳國、蔡國,被吳、越滅亡,也是因為攻戰;北方的一些小國,被燕、代、胡、貊所滅亡,同樣是因為攻戰。
因此墨子說:「古代的王公大人,內心都想得到利益而厭惡損失,想要安定而厭惡危險,所以對於攻戰,是不可不加以非難的。」
4. 總結
墨子反駁以「國力擴張」為理由的攻戰辯護,指出即便少數國家因戰爭得利,也不能證明攻戰符合正道。歷史事實表明,更多國家因攻戰而滅亡,攻戰本質上帶來的是危險與損失,而非長久之利。
啟示
判斷政策不能只看少數成功案例
對整體與長遠造成巨大災害的行為,不因局部得利而合理化
真正追求安定與利益,必須反對攻戰而非粉飾攻戰
五、
1. 原文
飾攻戰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眾,是故亡。我能收用我眾,以此攻戰於天下,誰敢不賓服哉?」子墨子言曰:「子雖能收用子之眾,子豈若古者吳闔閭哉?古者吳闔閭教七年,奉甲執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於冥隘之徑,戰於柏舉,中楚國而朝宋與及魯。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齊,舍於汶上,戰於艾陵,大敗齊人而葆之大山;東而攻越,濟三江五湖,而葆之會稽。九夷之國莫不賓服。於是退不能賞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譽其智,怠於教,遂築姑蘇之臺,七年不成。及若此,則吳有離罷之心。越王句踐視吳上下不相得,收其眾以復其讎,入北郭,徙大內,圍王宮而吳國以亡。昔者晉有六將軍,而智伯莫為強焉。計其土地之博,人徒之眾,欲以抗諸侯,以為英名。攻戰之速,故差論其爪牙之士,皆列舟車之眾,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謀為既已足矣,又攻茲范氏而大敗之,并三家以為一家,而不止,又圍趙襄子於晉陽。及若此,則韓、魏亦相從而謀曰:『古者有語,脣亡則齒寒』。趙氏朝亡,我夕從之,趙氏夕亡,我朝從之。《詩》曰:『魚水不務,陸將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辟門除道,奉甲興士,韓、魏自外,趙氏自內,擊智伯大敗之。」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有語曰:『君子不鏡於水而鏡於人,鏡於水,見面之容,鏡於人,則知吉與凶。今以攻戰為利,則蓋嘗鑒之於智伯之事乎?此其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2. 注釋
1. 飾攻戰者: 為攻戰辯護、粉飾攻戰的人
2. 收用: 收攬並有效役使
3. 賓服: 歸附、臣服
4. 吳闔閭: 春秋時吳國國君
5. 柏舉: 吳楚大戰之地
6. 葆: 退守
7. 九夷: 泛指東方諸部族
8. 群萌: 百姓
9. 姑蘇之臺: 吳王所建高臺
10. 智伯: 晉國六卿之一,智氏首領
11. 中行氏、范氏、趙氏: 晉國卿族
12. 晉陽: 趙氏據守之城
13. 脣亡則齒寒: 比喻利害相依
14. 鏡於人: 以他人為鑒
3. 白話文
為攻戰辯護的人說:「他們不能收攬並役使自己的民眾,所以才會滅亡;我能收攬並役使我的民眾,用這樣的力量在天下攻戰,誰敢不來歸附呢?」
墨子說:「你即使能收攬並役使你的民眾,難道還比得上古時的吳王闔閭嗎?」
從前吳王闔閭訓練軍隊七年,使士卒披甲執兵,奔行三百里才停下來駐紮,在注林集結,從冥隘的小路出兵,在柏舉作戰,直取楚國腹地,使宋國、魯國都來朝見。
到了吳王夫差時,向北攻打齊國,駐軍汶水之上,在艾陵大敗齊軍,使齊人退守大山;向東攻打越國,渡過三江五湖,使越人退守會稽,東方各部族沒有不歸附的。
然而班師回國後,不能撫恤孤兒,不能施舍百姓,倚仗自己的武力,誇耀自己的功勞,稱揚自己的才智,怠慢軍政教化,於是修築姑蘇臺,七年尚未完成。到了這時,吳國上下已生離散疲弊之心。
越王句踐見吳國君臣上下不相協調,便收集兵眾以報仇,從北郭攻入,遷走宮中器物,包圍王宮,吳國因此滅亡。
從前晉國有六位將軍,其中以智伯最為強盛。他估量自己土地廣大、人口眾多,想要抗衡諸侯,認為以攻戰求名最快,於是調遣爪牙之士,列舟車兵眾,攻滅中行氏;又自以為謀略已足,再攻范氏而大敗之,合併三家為一家仍不停止,又在晉陽圍攻趙襄子。
到這時,韓、魏兩家互相商議說:「古語說,脣亡則齒寒。趙氏若早上滅亡,我們晚上就會跟著滅亡;趙氏若晚上滅亡,我們早上就會跟著滅亡。」《詩》說:「魚在水中尚且不奔走,到了陸地怎麼還來得及?」
於是韓、魏、趙三家君主同心協力,整備道路,披甲興兵,韓、魏從外攻擊,趙氏從內策應,大敗智伯。
因此墨子說:「古語說:君子不以水為鏡,而以人為鏡。照水只能看到容貌,照人則能知道吉凶。如今若認為攻戰有利,何不以智伯的事作為鑒戒呢?它的不吉與凶,已經是可以知道的了。」
4. 總結
墨子以吳國與智伯的歷史為例,說明即便一時軍力強盛、善於用眾,依靠攻戰最終仍會因驕矜失政、內外離心而覆亡。攻戰看似得勢,實則隱含巨大凶險。
啟示
以他人興亡為鑒,比憑一時勝利更可靠
軍力與征服不能代替德政與內部凝聚
把攻戰視為利益,本身就是走向凶禍的徵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