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怎住院的?也許只有閻王知道。回想我陪病那幾個失眠的夜晚,恍惚間看到黑影在他床頭打轉,且他老說些奇怪的夢話。後來我深信都是幻覺,世上哪有這種事!而出院後的父親,當然不會記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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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新冠病毒如風暴席捲全球,隨後登陸台灣,我家也進入暴風圈。2022年秋末,深居簡出的父親竟染上新冠,奇蹟似迅速康復後,又忽因心臟不適急送加護病房。
那年冬天,台灣正處新冠暴風圈,雙北一直下雨。入院的父親病情反覆,不停進出加護病房,甚至進去二次開刀房。我第一次去加護病房探望,無法置信的問自己「他真的是我爸?」眼前的他插滿管子和貼片,四肢被套牢,乾扁身軀像被揉擰過的油紙,又皺又黃。他見到我,急切的喔喔喔幾聲,才發現自己嘴內插管,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眼角泛淚。
我常自言自語「不過就是個新冠怎變這樣?」母親說「你爸本就一堆慢性病,新冠就是引爆點。」的確,那些疾病像火藥,一被新冠病毒點燃,就接連爆炸,如蕈狀雲直衝天際。
之後父親病情稍穩轉至普通病房,母親負責陪病。換我來輪班時,見她滿臉倦容才知她的艱辛。因為身為看護必須時時戒備,精神處於緊繃狀態,根本無法妥善休息。有幾個夜晚,我恍惚間會聽見父親奇怪的夢話,或看他揮舞雙手,似是在驅趕什麼。我想起阿嬤說過,阿公臨終前,都說有另個世界的親友或妖怪來找他,有的要帶他去天堂,有的要拉他去可怕的地方。
直到2022跨年前夕,連續的陰雨綿綿趨緩,陽光露臉,住院二個月的父親終於出院。只是歷經這番摧枯拉朽,他需終身洗腎。正當我們以為就此遠離新冠風暴,可是誰也沒料到,我們依舊身處風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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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的父親面臨諸多挑戰,繁瑣的自我復健、兩日一次洗腎,我們以為對曾是職業軍人的他,根本不算什麼。然而,他原本結實的外表早不復從前,變的又瘦又小、搖搖欲墜。
父親努力復健,但總是失敗,他想放棄,看到家人的鼓勵,又燃起希望,如此反覆,折騰了他,更折騰了看護的母親。漸漸地,我們的加油、督促,成了劍拔弩張,「不要每次回來就叫我做這個做那個,我壓力很大,你們怎能體會我的痛苦!」他生氣地瞪著我。
有次,父親獨自在房間練習助行器,不慎跌倒而放聲大哭,母親見狀扶他起來,兩人坐在床邊痛哭。母親說,這是第一次見過父親如此崩潰,彷彿所有窗戶的玻璃都要被他哭碎了。我聽了心疼的握緊她手,原來一個為了活著,一個為了看護,都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這場新冠風暴差點帶走父親,更是撕裂我們家庭。父親的挫敗、母親的辛酸、家人間的衝突,不時在發生。不過,每次爭吵後,家庭關係似有些微轉變,慢慢的我們學會傾聽與包容,也更加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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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一年多過去,風暴終於遠離,父親康復許多,家人遠比往常融洽,就像風雨過後總有晴空。他雖依舊洗腎,但生活多能自理,對全家來說滿是感恩與幸運。前陣子母親跟我嘆口氣「你爸總算好點,剛出院那時,我曾一度走不下去,還好信仰幫助了我們。」說完,她望向神桌上的菩薩,我與她一同合掌對著菩薩,心中唸唸有詞。
本篇刊載於人間福報20241231:
https://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9016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