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
想像你走進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榮譽畫廊,金色畫框中是林布蘭的「夜巡」、維梅爾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那些你從教科書上認識的名字,印在各式商品上的畫作。陽光透過高窗灑落,照亮了牆上的油彩與歲月。
這次,在同一面牆上,你看見了 Judith Leyster 的「孩童和貓一起歡笑 (Laughing Children with a Cat)」─ 這位在17世紀就以肖像畫聞名的女性藝術家,她的作品曾被誤認為是弗蘭斯·哈爾斯( Frans Hals) 的手筆。
Judith Leyster 的 Laughing Children with a Cat
不是因為她畫得不好,而是因為在那個時代沒有人相信「那麼好的畫」會出自女性之手。
這就是2021年起,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啟動「博物館中的女性(Women in the Museum)」計畫後正在發生的事。
一幅畫的重新命名,一段歷史的重新書寫
在過去,即使走進這座擁有800年荷蘭藝術珍藏的國家博物館,你也很難在主展廳裏看見女性藝術家的名字。她們的作品要不是被收在特展廳的角落,就是像 Rachel Ruysch 的花卉畫那樣 ── 雖然她是荷蘭黃金時代薪酬最高的畫家之一,作品卻長期被歸類為「裝飾藝術」而非「真正創作」。

Rachel Ruysch 的 Flowers in a Glass Vase
為什麼?
因為她畫的是花,不是戰爭、不是神話、不是那些「重要的主題」。
但當博物館重新檢視這段歷史,他們發現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Ruysch 的花卉畫不只是美麗的裝飾,更是17世紀荷蘭科學革命下,對植物學、光影、生命週期的精密觀察與哲學思考。她的畫作被王室收藏、被歐洲貴族競相購買,她甚至在83歲高齡仍在創作著。
她從來不只是一個「畫花的女人」,她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只是歷史從來沒有這樣稱呼她。
博物館改變了什麼? 又沒改變什麼?
「博物館中的女性」計畫啟動後,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並沒有劇烈而明顯的變化 ── 靜掛在牆上的畫作、如常的展廳動線,即使光線與空氣都維持著一座國家博物館應有的穩定節奏。
但改變確實發生了:
榮譽畫廊中,首次將 Judith Leyster、Gesina ter Borch、Rachel Ruysch 等女性藝術家的作品與傳統男性大師並列在同樣的常設展空間。不是「女性藝術家特展」,不是「性別主題月」,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她們原本就該在的位置 ── 荷蘭藝術史的核心敘事中。
數百件作品的標籤被重新編寫,不再只寫「某某大師的妻子或學生」或「某某畫家的女兒」,取而代之的是寫出她們自己的名字、她們的創作理念、她們如何在那個時代奮力地突破限制。
館方更透過年度研討會、專題討論,探討性別如何在博物館內塑造歷史與職場文化。台灣也在2025年10月舉辦「女聲.博物:穿梭博物館的女性敘事」國際線上論壇,回應這場全球文化機構的自我檢視浪潮。
但是,若只把這項計劃看成是性別平權行動、只理解為「增加女性能見度」,那就完全低估了它真正的深度。
真正的問題:誰決定「重要」的定義?
當博物館重新正名這些女性時,它做的遠不只是換換標籤而已。它其實是在深刻的質疑一個系統性的根本問題:是誰在一開始就決定了「什麼才算是重要的藝術」?
長久以來,博物館的歷史敘事多半圍繞著大師級的男性藝術家、男性視角與男性定義的「重要性」:戰爭場景比花草場景重要、歷史畫比靜物畫重要、英雄肖像比日常生活重要......而恰恰是這些「重要性」的標準,排除了大多數女性藝術家能夠觸及的創作領域。
這不單是「把女性加進來」的問題,更是承認原本的系統「從一開始就不完整」;同樣的問題,在每個組織現實中仍持續發生著。
不只是博物館,每個職場都有一套「誰值得被看見」的邏輯
會議室裡,當女性主管提出關注員工心理健康的提案時,被記錄為「軟性議題,列入未來考慮」;但當男性高層提出同樣內容,卻被稱為「前瞻性人才策略,立即啟動專案」。
升遷名單上,總是那些「看起來像領導者」的人 ── 善於在會議中發言、風格果斷、工作時間長;而那些默默穩住團隊運作、化解衝突、培養新人的貢獻,卻總被視為「本來就該做的事」。
男主人加班、應酬以事業為重很正常,然而同樣身為職場工作者的女主人,卻總在被工作擔誤接孩子下課時滿懷愧疚、被升遷排除在外時得到一句:妳有小孩和家庭要顧,肯定無法專心在工作上。
不是因為她們不夠好,而是因為這個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為她們的生命樣態設計出位置。
從花路教練的角度,我們特別關注的是一個比性別比例差異更根本性的問題:
一個系統,是如何決定誰值得被看見、被提名、被寫入記錄的?
在博物館裡,是策展與敘事結構;
在企業裡,是升遷制度、績效標準與誰和「專業」劃上等號;
在家庭與社會中,是哪些付出被當成責任和義務? 哪些貢獻又被視為高價值?
許多女性與少數族群在組織中感受到的挫折,絕非來自於能力不足,而是來自一個積非成是的事實:這個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為她們的生命樣態預留位置。
在教練實務上最常用來辨識這類問題的關鍵是:
一個人是否必須長期壓抑自己、過度調整,才能被接納與承認是「適合這裡的人」?
當答案是肯定的,那往往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系統適配失靈的結果。
柔仁領導力的真正轉向:不是變得更強,而是重新定義什麼叫做強
對我而言,「博物館中的女性」不應只被視為文化圈的進步案例,它更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柔仁領導力隱喻。因為真正的轉向,不是要求女性或男性在既有結構中變得更強大、堅持得更久,而是願意回頭檢視:
這些系統結構,原本究竟是為誰而設計的?
這也正是花路教練長期倡議的核心觀點 ─ 女性領導力,不是去競逐既有的領導位置,而是重新定義什麼叫做價值、貢獻與影響力。
當一個國家級博物館願意承認「我們過去的敘事有盲點」,透過不否定歷史的制度自覺來看待現況並作出改變時,它示範了一件既關鍵且重要的事:
改變,不需要推翻一切,而是需要溫柔而清醒的檢視。
這意味著企業組織也能夠透過檢視自己的運作邏輯,為未來發展萃取出真正的生命力。
你不需要走進博物館,也能開始改變
你不需要走進博物館,也能感受到這個問題 ─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某種「誰被看見、誰被忽略」的系統裡。
下次開會或討論時,試著留意:
- 誰的發言總是被打斷?
- 誰的想法需要被「翻譯」成別人的話才會被重視?
- 有沒有哪些人只能努力適應,卻始終沒有自己的位置?
真正值得注意的關鍵是:在 妳 / 你 所在的組織或團體中,當我們開始願意問這些問題,改變,才不會只停留在個人的消耗與自我調整階段。
花路教練始終相信,真正有力量的改變,來自於那些願意溫柔而清醒地檢視制度的人。
以修正代替推翻,以重新對齊代替對立,讓更多生命找到那個專屬於自己的位置。如同那些曾被忽略的女性藝術家,她們從來不需要被「加進」歷史,她們本來就在那裡,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部份。
只是現在,我們終於願意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