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我有時會想起幾年前在講台上的自己。
那時的我是醫美藥廠的教育訓練講師。 我穿著剪裁合宜的套裝,手裡拿著麥克風,眼神堅定地對台下的諮詢師們說: 「這個唇珠的立體度,就是『製造親吻衝動』的關鍵。記住,我們賣的不是玻尿酸,是她下個週末的約會桃花。」
台下的人頻頻點頭,筆記做得勤快。 但那一刻,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冷笑:「妳在說什麼鬼話?妳明明連護唇膏都懶得擦。」是的,私底下的我,是一個標準的「隨性女子」。 我不愛化妝、不追流行、對容貌焦慮免疫,甚至覺得把錢拿去吃頓好的,比打在臉上划算一百倍。
但就是這樣一個我,卻能把那些「直男斬」、「純慾風」的行銷話術講得頭頭是道,甚至比那些每天照鏡子的網美講得更有說服力。
這是一種欺騙嗎? 經過這幾年的沉澱,我終於看懂了那段「什麼話都講得出口」的日子。那不是虛偽,那是一種職場必備的高級能力,叫做「專業抽離(Professional Detachment)」。
1. 什麼是「專業抽離」?
所謂專業抽離,就是將「個人自我的好惡」與「職業角色的功能」進行精準切割的能力。
就像一個滴酒不沾的廣告文案,卻能寫出讓酒鬼痛哭流涕的威士忌廣告。他不需要愛喝酒,他只需要「懂」那些愛喝酒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當年我在教導豐唇話術時,我不需要成為那些渴望愛情的女生,但我必須「共情」她們。 我讀懂了她們走進診所時,眼神裡透露出的那種匱乏——她們想要被看見、想要被愛、想要在一場約會中擁有底氣。
我的工作,不是去評判這種渴望是否膚淺,而是「翻譯」這種渴望。 我把它們翻譯成醫師聽得懂的「注射點位」,翻譯成諮詢師能運用的「成交腳本」。
在那一刻,我不是「素顏宅女」,我是「解決方案的提供者」。這種角色的瞬間切換,就是專業。
2. 因為無感,所以「旁觀者清」
甚至我可以說,正因為我對「變美」這件事沒有執念,我才能做得這麼好。
如果你自己是一個深陷容貌焦慮、每天拿著鏡子糾結的人,你的話術可能會充滿個人的情緒投射。你會猶豫、會過度承諾,甚至會把自己的審美強加給別人。
但因為我是局外人,我看待這張臉,就像數學家看待方程式,冷靜且理性。
- 我看不到「醜」,我只看到「結構失衡」。
- 我看不到「沒自信」,我只看到「這裡少了一點支撐」。
這種「局外人的清醒」,讓我能精準地切中市場的要害。我可以像個外科醫師一樣,剖開消費者的心理,植入最有效的觀點,而不會被自己的情緒干擾。
3. 把「戲服」穿好,是對工作的敬意
職場的本質,有時候就是穿上「戲服」演好你的角色。
每天早上打卡的那一刻,我就把那個懶散的自己鎖進了置物櫃,穿上了「藥廠講師」的戰袍。 在那件戰袍裡,我的任務就是提升業績。為了達成任務,我必須調動我所有的語言天賦、觀察力與心理學知識。
我為了工作「什麼話都講得出口」,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原則,而是因為我把「個人的我」先放在了一邊。 這不是虛假,這是一種極高的適應力(Adaptability)。這代表你有能力為了目標,暫時放下自我的偏見。
結語:從「販賣夢想」到「人間清醒」
現在,我離開了那個需要隨時上緊發條。 但我很感謝那段「人格分裂」的時光,它訓練了我極度冷靜的洞察力。
正因為我曾經站在後台,親手編織過那些美麗的幻象,所以我比誰都清楚舞台上的燈光是怎麼打的,魔術是怎麼變的。
現在的我,依然在寫作,依然在分析醫美。 但我不再用這份「專業抽離」來教你如何討好異性。 我想用這份能力來告訴妳:「我看透了那些話術背後的邏輯,所以我想告訴你,別為了那一時的衝動毀了自己的特色。」
以前我用這種能力讓客戶掏錢,現在我用這種能力幫你把錢花在刀口上。 這大概就是我對過去那段「靠嘴吃飯」的日子,最誠實的告解與致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