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開始系統性地回顧過去六個月所有患者的檔案。
診所的數字資料庫存有三百七十四份活躍病例記錄,另外還有八百多份已歸檔的歷史資料。她首先篩選出所有與金融城直接相關的職業——交易員、分析師、基金經理、風險控制專員、投資銀行家。結果跳出一百二十九個名字。
接著,她交叉比對這些病例中提到的症狀:記憶空白、決策模式改變、情緒鈍化、非典型的身體感知異常。有三十七例符合至少兩項特徵。
最後,她手動檢查這三十七人的諮詢記錄,尋找關於「健康監測設備」或「公司福利科技產品」的提及。十九人明確記錄佩戴某種可穿戴設備,其中十四人標註了「共生體科技」或類似的描述。
十四個案例。艾莉絲將這十四份檔案列印出來,鋪滿整個辦公桌。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紙頁上切出一道道光柵。她戴上眼鏡,開始尋找模式。
第一個發現是時間序列:最早的異常記錄出現在五個月前,屬於一位名叫莎拉·陳的衍生品交易員(無親戚關係)。她在第三次諮詢時提到:「最近感覺自己像在自動駕駛,工作時效率奇高,但下班後卻不記得具體做了什麼決策。」
接著是三個月前的集中爆發期,七個病例在兩週內相繼報告類似症狀。然後是最近一個月,剩下的六例。
第二個發現是地理分布。艾莉絲在倫敦地圖上標出這些患者的辦公地點和居住區域。辦公地點全部集中在金融城東北角,一個被稱為「創新廣場」的新開發區,那裡聚集了多家對沖基金和科技金融公司。而居住地點則分散得多,從肯辛頓的豪宅到金絲雀碼頭的高層公寓都有——但所有人在通勤路線上,都會經過地鐵北線的銀行站。
第三個發現,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來自替身動物的觀察記錄。
艾莉絲翻開自己的手寫筆記本。多年來,她習慣在每次諮詢後快速勾勒患者的替身動物,並標註行為特徵。現在,當她將這十四個案例的素描並排對照時,一個清晰的演變序列浮現出來:
初期階段(1-2個月):動物表現出輕微的「光滑化」特徵——毛皮或羽毛的紋理變得均勻,運動軌跡更加幾何化。例如莎拉·陳的替身原本是一隻毛髮蓬亂的雪貂,在首次異常報告時,素描旁註記著「毛皮呈現不自然的光澤,似塑膠」。
中期階段(3-4個月):動物開始出現形態趨同。不同物種的特徵開始模糊,向著「頭足類」的方向演變。一位分析師的暹羅貓長出了過長的尾巴,運動時呈現波浪狀;另一位基金經理的杜賓犬,四肢變得異常柔軟,關節活動範圍超出解剖可能。
後期階段(5個月以上):完全轉變為銀色章魚形態。目前只有理查德·吳到達這個階段,但至少有三個病例的素描顯示出「過渡態」——動物的頭部開始與軀幹融合,肢體數量改變,表面出現金屬光澤。
艾莉絲向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數據不會說謊:這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系統性的轉變。不是隨機的心理現象,而是有明確時間軸、影響特定人群的某種「感染」或「改造」。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左臂上。今天她特意穿了長袖襯衫,遮住了手腕。但即使看不見,她也能感覺到皮膚下的細微震動——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感知層面的。自從在鏡中看見兔子那一閃而逝的銀光後,她就時常感到某種「共振」,像是遠方有座巨大的鐘在敲響,而她體內有某個部件在與之共鳴。
診所的電話響起,打破了早晨的寧靜。艾莉絲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私人號碼。她讓它響了五聲才接起。
「陳診所,您好。」
「艾莉絲·陳醫生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口音是標準的英式英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技術人員特有的精確感,「我是共生體科技客戶體驗部的馬庫斯。我們注意到您最近有幾位患者都佩戴著我們的健康監測設備,想詢問一下他們的適配情況。」
來得太快了。艾莉絲握緊話筒,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適配情況?」
「是的。我們的系統顯示,有四位佩戴者在過去兩週內都訪問了您的診所。」馬庫斯的聲音依然溫和,「我們想了解設備是否對他們的治療產生了任何積極影響?或者是否有任何不適反應?我們非常重視用戶反饋。」
艾莉絲的大腦快速運轉。四位?她今天剛整理出十四個案例,對方卻只提到四位。是試探嗎?還是他們只能追蹤到近期活躍的佩戴者?
「作為心理諮詢師,我必須保護患者的隱私。」她選擇了最標準的回應,「但我可以說,任何外部設備如果影響到治療過程的純粹性,都會被我建議暫停使用。」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然後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
「理解,完全理解。」馬庫斯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艾莉絲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變化——某種程式化的友好下,透出了金屬般的冷硬,「我們只是想確保技術的應用能夠真正幫助人們。畢竟,我們的使命是消除不必要的痛苦,提升人類潛能。」
「透過消除情緒?」艾莉絲脫口而出,隨即後悔自己的衝動。
又一陣沉默。這次更長。
「情緒是重要的生物信號系統,陳醫生。」馬庫斯的聲音稍微降低了一個調,「但它們常常發出錯誤警報,導致效率低下和決策偏差。我們的工作是幫助大腦過濾雜訊,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信號。就像您作為心理醫生,不也在幫助患者管理過度的焦慮和抑鬱嗎?我們只是用了更精準的工具。」
艾莉絲感到一陣寒意。對方的話語邏輯嚴密,幾乎無可辯駁。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還有預約要處理。」她說。
「當然,不打擾您了。」馬庫斯說,「只是提醒一下,我們的設備已經通過MHRA(英國藥品和保健品管理局)的所有認證,安全性和有效性都有充分數據支持。如果有任何疑問,歡迎隨時聯繫我們。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電話掛斷了。
艾莉絲盯著話筒,緩緩放下。對方沒有威脅,沒有警告,甚至表現得過於合作。但整個通話充滿了不對勁——他們監控著佩戴者的行蹤,主動聯繫治療師,並且對自己的技術有著傳教士般的確信。
她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街道上,週一的通勤高峰正在消退,但仍有零星行人匆匆走過。艾莉絲開啟「第二視覺」,讓感知擴展。
街對面的咖啡店裡,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用筆記型電腦工作,她的替身是一隻蜷縮在桌上的樹懶,動作緩慢得近乎停滯。公車站旁,一個中年男人低頭看手機,身邊跟著一匹毛皮粗糙的狼,正不安地來回踱步。更遠處,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過,他的替身讓艾莉絲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隻處於過渡態的動物。原本應該是某種犬科動物的輪廓,但現在軀幹變得光滑,四肢中的兩條已經融合成粗大的觸手狀結構,另外兩條則細長扭曲。動物表面閃爍著不穩定的銀色斑塊,像信號不良的螢幕。
男人轉過街角消失了。艾莉絲關閉「第二視覺」,心跳加速。這不是診所裡的病例,而是街上的隨機行人。影響範圍比她想像的更廣。
她需要更多數據。
接下來三天,艾莉絲調整了工作模式。她取消了所有非緊急預約,只保留那些可能與「章魚化」相關的病例。她設計了一套新的評估流程,包括更詳細的神經認知測試、替身動物素描,以及一個她稱之為「手環移除實驗」的程序——在患者同意下,短暫取下共生體手環,記錄前後的身心變化。
結果令人震驚。
案例一:艾瑪·勞森,32歲,股票分析師。佩戴手環四個月。替身動物:從英國短毛貓轉變為「光滑貓形生物,尾部呈三節波浪狀」。移除手環五分鐘後,她突然開始哭泣——這是她兩個月來第一次流淚。「我感覺像從一個很深的夢裡醒來,」她說,「但夢裡的我更有效率。」重新戴上手環後,情緒平復,但眼神變得空洞。
案例二:德里克·帕特爾,29歲,算法交易員。佩戴手環三個月。替身動物:從紅隼轉變為「翅膀邊緣模糊,飛行軌跡過於精確的鳥形」。移除手環期間,他表現出輕微的戒斷症狀:手顫、焦慮、不斷檢查根本不存在的訊息通知。「我需要它,」他承認,「沒有它我感覺……赤裸。」
案例三:林曉薇,41歲,風險控制主管。佩戴手環五個半月。替身動物:已完全轉變為銀色章魚,但體型較小,觸手較細。移除手環十分鐘後,她經歷了劇烈的認知衝突——「有兩個我在腦子裡吵架,一個說要遵循風險模型,另一個說要相信直覺。」重新佩戴後,她平靜地說:「直覺是統計學的敵人。」
每一個案例都在重複同一個模式:手環不僅在調節,而是在重塑。它壓制某些認知功能(情緒處理、直覺、道德判斷),增強另一些(邏輯推理、專注力、決策速度)。而替身動物的轉變,似乎是這種內在重塑的外在顯現。
週三晚上,艾莉絲的診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正準備關燈離開,門鈴響了。透過玻璃門,她看見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穿著連帽衫和牛仔褲,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他的表情緊張,不斷回頭張望。
艾莉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陳醫生?我是詹姆斯·米勒的朋友,他給了我地址。」年輕人語速很快,「我叫里奧·卡特。我需要和您談談,關於那些手環的事。」
艾莉絲打量著他。里奧有一頭亂糟糟的紅髮,臉上有雀斑,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混合了恐懼和興奮的光芒。他的替身動物立即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隻蜜獾,但與自然界中那種毛茸茸的鼬科動物不同,這隻蜜獾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金屬光澤,右前肢甚至是明顯的機械結構,關節處露出細小的電線和發光元件。
一隻賽博化的蜜獾。
「請進。」艾莉絲退後一步。
里奧迅速閃身進入,立刻轉身鎖上門。「抱歉這麼唐突,但我覺得可能有人在跟蹤我。」
「誰在跟蹤你?」
「共生體的人,或者……我也不知道。」里奧跟著她走進諮詢室,但拒絕坐下,而是站在房間中央,不安地移動重心,「我曾經在他們公司工作,六個月前離職。我是硬體工程師,負責早期手環原型的電路設計。」
艾莉絲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慢慢說。」
里奧接過水,但沒有喝。「一開始,這只是個普通的健康監測項目。心率、皮電反應、睡眠質量——標準的東西。但三個月後,他們要求我們加入新的模組:低頻腦波調製。說是為了幫助用戶進入深度工作狀態。」
他深吸一口氣:「我設計了那個電路。11.5赫茲的載波,分形調製模式。當時我覺得很酷——這是一種非常優雅的信號設計,能與大腦的自然共振產生協同。但後來我發現,他們在測試中加入了隱藏參數。」
「什麼樣的隱藏參數?」
「情緒偏好調節。」里奧放下水杯,雙手比劃著,「簡單說,信號不僅能誘導專注狀態,還能悄悄降低某些情緒反應的強度——恐懼、猶豫、同情心。他們在動物實驗中得到了驚人的結果:老鼠變得更願意冒險,猴子變得更服從群體決策。」
艾莉絲想起那些變得過於果斷的患者:「為什麼離職?」
「因為我發現了真正的目標。」里奧的聲音壓低了,「有一天我誤入了伺服器日誌,看到一個名為『群體同步協議』的專案。他們在測試多設備間的腦波同步——讓一群佩戴者在無意識中形成決策共識。這已經不是健康監測了,這是……意識工程。」
蜜獾替身開始在房間裡快速走動,機械前肢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
「我質問了我的主管,他告訴我這是為了『消除會議中的無效衝突』,提升團隊效率。」里奧苦笑,「但我查看數據,發現同步協議的強度遠超過必要水平。這不是消除衝突,這是在創造群體思維。所以我辭職了,帶走了一些資料。」
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份文件。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電路圖和信號流程圖。
「這是手環的完整設計圖。公開版本只有健康監測功能,但實際出廠的設備都預裝了完整的神經調製模組。」里奧滑動頁面,「更關鍵的是這個——」
他調出一張倫敦地圖,上面佈滿了閃爍的光點。「這是信號中繼站的分布圖。手環本身功率有限,但整個金融城區域部署了超過兩百個中繼器,大部分偽裝成5G基站或公共Wi-Fi熱點。它們組成了一個密集的網絡,能確保任何佩戴者在任何時間都處於信號覆蓋中。」
艾莉絲看著那些光點。它們確實集中在金融城,尤其是創新廣場周圍,但已經開始向外蔓延,沿著地鐵線路、主要幹道延伸。
「他們在擴張。」她低聲說。
「比妳想像的更快。」里奧調出另一張圖,「這是三個月前的覆蓋圖。這是現在的。覆蓋面積增加了百分之七十。他們在市政廳有關係,以『智慧城市神經網絡試點』的名義獲得了部署許可。」
艾莉絲感到一陣無力。這不是一家公司在推廣產品,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基礎設施建設。
「你為什麼來找我?」她問。
「因為米勒說妳看見了動物。」里奧直視她的眼睛,「那些別人看不見的動物。我也能看見一點點——不是像妳那麼清楚,更像是……餘光裡的影子。自從我參與了那個電路設計後,我就開始看見了。而我的蜜獾,牠變成了這樣。」
他指了指自己的替身。賽博蜜獾停下腳步,抬起頭,眼睛部位是兩顆紅色的光點。
「我相信那些動物不僅是隱喻,它們是某種真實的東西。」里奧的聲音充滿迫切,「而共生體的信號,正在系統性地改變牠們。我監測過自己的腦波,當信號強度達到某個閾值時,我的蜜獾就會……僵直幾秒鐘,像是被遠程訪問了。」
艾莉絲想起米勒松鼠的定格,想起理查德·吳章魚的完美同步。
「我需要您的幫助,陳醫生。」里奧說,「您有臨床數據,有患者記錄。我有技術細節,有內部資料。我們需要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然後阻止它。」
「為什麼是我?你可以去找媒體,找監管機構。」
「我試過。」里奧的笑容苦澀,「兩家報社的記者聽完我的故事後,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但第二天就冷淡下來,說『缺乏足夠證據』。我懷疑他們也被接觸了,或者受到了壓力。至於監管機構——共生體的顧問委員會裡有三位前MHRA高官。」
他頓了頓:「但您是直接觀察者。您看見了變化,記錄了變化。而且您有專業聲譽,您的話會有人聽。」
艾莉絲走到窗邊,望向夜色中的城市。倫敦的燈光一如既往地閃爍,但在她眼中,現在這些光點之間似乎連接著看不見的線,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最終說。
「我明白。」里奧點頭,遞給她一個加密的USB隨身碟,「這裡有我所有的資料。密碼是『蜜獾從不屈服』的拼音首字母。請您看看,然後決定。」
他離開後,艾莉絲獨自坐在黑暗中很久。隨身碟在手心裡發熱,像一塊燃燒的炭。
她想起溫特教授的警告,想起電話裡馬庫斯溫和而冰冷的聲音,想起患者們空洞的眼神和變形的動物。現在又多了一個里奧,一個從內部叛逃的工程師,帶著確鑿的技術證據。
而她自己呢?她的兔子,那個跟隨她二十多年的白色形影,是否也正在被那張網捕獲、改造?
艾莉絲插入隨身碟,輸入密碼。文件夾裡有數百份文檔:設計圖紙、實驗報告、內部郵件、會議記錄。她隨機打開一份標註為「群體同步測試-第三階段」的報告。
摘要寫道:「在控制組中實現了83%的決策一致性,而對照組僅為37%。同步狀態下,個體的風險厭惡程度平均降低42%,任務完成時間縮短29%。主觀報告顯示,參與者感到『思維清晰』、『猶豫減少』、『與團隊連接更緊密』。」
翻到結論部分,最後一句話用粗體標註:「研究證實,通過精準的神經調製,可以顯著提升群體效能,創造更和諧、高效的組織生態。建議擴大試點範圍至關鍵基礎設施部門。」
關鍵基礎設施部門:交通、能源、醫療、通信。
艾莉絲關掉文件,感到一陣反胃。這不只是金融城的實驗,這是藍圖。
她的手機震動,收到一封新郵件。發件人顯示為「倫敦都市健康論壇」,標題是「誠邀參與心理健康科技倫理研討會」。內容看起來很標準,但附件的邀請函上,主辦方列表裡赫然有「共生體科技」,而特邀嘉賓中包括兩位艾莉絲認識的資深心理學家。
研討會日期:兩週後。
地點:創新廣場會議中心。
艾莉絲盯著螢幕,突然明白了。這不是邀請,這是偵查。他們想近距離觀察她,評估她的立場,也許試圖招募或警告她。
她該接受嗎?還是該躲藏?
就在這時,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感知層面的扭曲——房間的邊緣開始波動,光線變得粘稠,空氣中傳來低頻的嗡鳴。她的兔子,一直安靜蹲在意識角落的兔子,突然站了起來,毛髮豎立。
艾莉絲強撐著開啟「第二視覺」。
她看見了。
診所的牆壁變得半透明,顯露出城市深處的能量流動。數百條銀色的細流從建築物中升起,在夜空中匯聚,流向金融城的方向。而那些細流的源頭,是一個個沉睡中的人們,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微弱的銀光脈動。
共振。整個城市都在共振。
兔子的形體開始不穩定。白色的毛皮下透出銀色的脈絡,耳朵向後貼緊頭部,後腿肌肉繃緊——不是逃跑的姿態,而是準備攻擊的姿勢。
艾莉絲從未見過她的兔子表現出攻擊性。觀察者永遠是觀察者,這是牠的本質。
但現在,牠的嘴唇向後扯,露出幾乎看不見的門齒。眼睛不再是溫和的深褐色,而是泛著金屬冷光的暗紅。
嗡鳴聲達到峰值,然後突然停止。
一切恢復正常。牆壁恢復實體,能量流消失,城市還是那個城市。
但兔子沒有恢復原狀。牠保持著警戒姿勢,銀色脈絡在皮毛下緩慢流動,像是某種第二套循環系統。
艾莉絲關閉「第二視覺」,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她的後背。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以及在她肩後,那隻已經不一樣的兔子。
失序的不僅是患者的獸欄。
她的動物園,她的城市,她自己的動物——一切都在失控。
艾莉絲拿起手機,回覆了那封邀請函:「感謝邀請,我將參加研討會。」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里奧留下的號碼,發送了一條訊息:「我加入。但我們需要更多盟友。」
訊息發送後,她坐在黑暗中,等待回覆。窗外,倫敦在夜色中呼吸,每一下脈動都伴隨著看不見的銀色漣漪。而她的兔子站在意識的邊緣,第一次不再溫順,而是露出了牠的牙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