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將被歷史學家標記為『超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正式入土的一年。我們不再談論如何讓貿易更順暢,我們談論的是如何讓貿易更『安全』——即便代價是昂貴的。」
如果說第一章我們揭示了關稅性質的突變,那麼在第二章,我們必須直面這場突變所帶來的宏觀經濟後果。
站在 2026 年的今天,我們正處於一場巨大的經濟實驗之中。2025 年,美國新政府兌現了競選承諾,推行了被稱為「川普衝擊 2.0」(Trump Shock 2.0)的激進貿易政策。這不僅僅是幾行稅率的調整,而是一次對全球供應鏈邏輯的暴力重置。現在,塵埃開始落定,我們終於可以看清這場風暴留下的遺產:一個更昂貴、更分裂,且通膨陰影揮之不去的世界。2.1 2025 年的遺產:從「例外」到「普適」的保護主義
回顧 2025 年,最大的政策轉折點在於關稅適用範圍的根本性擴大。
在 2018 年的貿易戰中,關稅主要針對特定國家(如中國)或特定產業(如鋼鋁)。然而,2025 年實施的**「通用基準關稅」(Universal Baseline Tariff)**徹底改變了遊戲規則。這一政策的核心邏輯是:進入美國市場是一種特權,而非權利,且這種特權需要付費。
「川普經濟學」的新支柱
這一年的政策遺產可以歸納為三個關鍵支柱,它們在 2026 年依然深刻影響著市場:
- 10% 全球基準關稅的落地:雖然在實施過程中經歷了激烈的遊說與豁免談判(特別是針對加拿大、墨西哥等 USMCA 夥伴),但「所有進口商品皆需課稅」已成為基本預設。這迫使全球企業重新計算 landed cost(到岸成本)。
- 互惠貿易法(Reciprocal Trade Act)的擴權:美國總統獲得了更快速的授權,可以對任何被視為「不公平貿易」的國家實施等額報復。這導致了 2025 下半年全球關稅稅率的頻繁波動,企業報價單的有效期被迫縮短至週甚至天。
- 弱勢美元的悖論:儘管政策意圖是通過關稅減少逆差並可能尋求美元貶值以刺激出口,但具諷刺意味的是,避險情緒和美聯儲的高利率政策在 2025 年大部時間裡支撐了強勢美元,這進一步削弱了新興市場的購買力。
2.2 通膨與增長的矛盾:滯脹的幽靈
2026 年初,全球央行行長們面臨著一個共同的噩夢:關稅引發的成本推動型通膨(Cost-Push Inflation)。
在 2024 年,我們曾樂觀地認為通膨已被馴服。然而,2025 年的關稅大棒一揮,物價曲線再次抬頭。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在這裡展露無遺:進口商很少全額吸收關稅成本,他們會將其轉嫁給消費者。
為何這次通膨更難纏?
不同於由需求過熱(大家手裡錢太多)引發的通膨,這次的通膨源於供給側的結構性成本上升:
- 一次性衝擊 vs. 持續性壓力:原本市場預期關稅只是一次性的價格跳漲。但由於各國隨即展開報復性關稅戰(Tit-for-Tat),導致原材料和中間財的價格螺旋上升。
- 供應鏈重組成本:企業為了避稅而遷移供應鏈(例如從中國遷往越南或墨西哥),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資本投入(CapEx)。這些搬遷成本最終都折算進了終端產品的價格裡。
- 工資-物價螺旋的風險:在美國,由於移民限制政策與製造業回流的雙重疊加,藍領勞動力短缺,推高了工資,進一步加劇了服務業通膨。
根據主要智庫的數據,2026 年美國的核心 CPI 預計將比無關稅情境下高出 0.8% 至 1.2%。這迫使美聯儲(Fed)在降息路徑上變得極度猶豫,這種「Higher for Longer」的利率環境,正成為壓垮許多高槓桿企業的最後一根稻草。
2.3 碎片化地圖:互不信任的貿易集團
2025 年的遺產不僅僅是通膨,更是全球地緣經濟版圖的徹底裂解。我們不再擁有一個統一的「世界市場」,而是分裂成了數個**「防禦性貿易集團」**。
- 堡壘北美(Fortress North America):以 USMCA 為核心,試圖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工業生態圈。這裡對外築牆,對內整合,但美加墨之間關於原產地規則(Rules of Origin)的摩擦也在加劇。
- 歐盟的防禦性自主:面對美國的保護主義和中國的產能溢出,歐洲陷入了兩難。2025 年,歐盟被迫擴大反補貼調查範圍,不僅針對電動車,還延伸至風電、醫療器械等領域,試圖在兩大強權擠壓下保住自身的工業基礎。
- 紅色供應鏈的內循環與外溢:中國面對外部高牆,加速了「內循環」與「一帶一路」市場的開發。2025 年,中國對東盟、拉美和非洲的出口佔比歷史性地超過了對美歐出口的總和。這標誌著全球貿易流向的物理性改變。
這種碎片化帶來了極高的效率損失。同一種產品,現在可能有三套供應鏈標準、三種合規要求,這對於跨國企業來說,意味著管理複雜度的幾何級數增長。
2.4 企業視角:2026 的宏觀生存邏輯
對於在 2026 年經營的企業來說,宏觀背景的變化導出了一個殘酷的結論:「穩定」已成奢求,「敏捷」才是生機。
過去,我們看宏觀經濟主要看 GDP 增長率和匯率。現在,企業必須在儀表板上加入「地緣政治風險指數」。
- 庫存策略的逆轉:Just-in-Time(即時生產)在關稅頻變和航運受阻(如紅海危機延續、巴拿馬運河限制)的背景下顯得過於脆弱。Just-in-Case(以防萬一)的高庫存策略回歸,儘管這意味著更高的營運資金壓力。
- 定價權的考驗:在通膨壓力下,誰擁有定價權,誰就能活下來。那些處於充分競爭市場、無法將關稅轉嫁給客戶的企業,將在 2026 年面臨利潤率的血腥壓縮。
小結:暴風眼中的平靜?
2026 年初,我們似乎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平靜期。關稅的大棒已經落下,市場已經從最初的恐慌轉為麻木的適應。但這不是風暴的結束,而是風暴眼中的短暫安寧。
隨著通膨壓力的累積和各國報復手段的升級,下一階段的博弈——關於科技封鎖、資本管制與數據主權的更深層次衝突——正在醞釀之中。
在接下來的第三章,我們將把目光聚焦於這場風暴的最中心:美中貿易關係。我們將深入探討在「系統性圍堵」的新戰略下,那些曾經依賴中國供應鏈的企業,究竟還剩下多少時間來完成他們的「大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