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語不僅是安慰自己的話在原始語境裡,有些句子是用來召喚,有些是用來推動,有些甚至是用來粉碎三毒的
今天這一篇,我們來談《大悲咒》裡那一段「動起來」的地方
1. 啟動與淨化:
• 羅馬拼音:ehy-ehi śina-śina ārṣam prasari, viṣa-viṣaṃ praṇāśaya.
• 天城體:एह्येहि शिनशिन आर्षं प्रसरि । विषविषं प्रणाशय ॥
• 敦煌寫卷 (S.231):伊醯移醯.室那室那.阿囉參佛囉舍利.罰沙罰參.佛囉舍哪
• 通行本:伊醯伊醯.室那室那.阿囉參佛囉舍利.罰沙罰參.佛囉舍耶
• 中文語意:來吧!洗鍊自性,平息雜念,令聖力流佈,徹底粉碎一切毒害
• 校勘註記:S.231的伊醯移醯,在不空譯系的部分版本中亦見相同寫法,推測此處可能透過文字差異,提示ehy–ehi在梵語中不同語態層次的變化
Chandra的版本,室那室那.阿囉參佛囉舍利,是還原為kṛṣṇa-sarp-opavīta,意為以黑蛇作為聖線(或:身披黑蛇聖線)其立論基於觀音與濕婆(Śiva)形象的早期交織,並參考尼泊爾殘本。
若由漢譯回推,「室那」之音更接近 śina(特別是以台語/客語等古音校對更明顯),結合前後文之功能性邏輯,本文傾向林光明教授之版本,強調「洗鍊/平息」之意
2. 採取行動:
• 羅馬拼音:hulu-hulu malla , hulu-hulu Hare
• 天城體: हुलुहुलु मल्ल I हुलुहुलु हरे
• 敦煌寫卷 (S.231):呼嚧呼嚧摩囉 呼嚧呼嚧醯利
• 通行本: 呼嚧呼嚧摩囉 呼嚧呼嚧醯利
• 中文語意:行動吧,勇猛者!行動吧,拔苦的救度者!
• 校勘註記:關於 hulu–hulu 的來源,除可理解為狀聲詞或名詞用法(如「公羊」)之外,亦可推測其與吠陀祭祀語彙中的動詞根 √hu(供奉、投火)存在語感上的延續關係。在祭儀語境中,√hu 常伴隨行動與呼喚神明的意涵,作為啟動儀式與召請力量的語音標誌。
若依此理解,hulu–hulu 在此可能更偏向於促發行動與喚起能量的咒語音節,並自然銜接後段對於力量流動與展開的描述。
3. 能量流佈:
• 羅馬拼音:sara-sara siri-siri suru-suru
• 天城體: सरसर सिरिसिरि सुरुसुरु
• 敦煌寫卷 (S.231): 娑囉娑囉,悉唎悉唎. 蘇嚧蘇嚧 • 通行本: 娑囉娑囉,悉唎悉唎. 蘇嚧蘇嚧
• 中文語意:如水遍流,如雨滲透,如泉灌注
• 校勘註記:此段在梵文中並非直接對應的語意單字,而是透過 sara-siri-suru 的音韻變換,可理解為母音 a (開闊) > i (穿透) >u (匯聚) 的遞進,模擬聖力由表及裡、由廣大到精微的滲透過程。
所以這裡的中文語意是用水到泉的方式翻譯,以意境的角度出發
4. 覺醒與見證 :
• 羅馬拼音: bodhiya-bodhiya bodhaya-bodhaya maitriya Nīlakaṇṭha, darśanena prahlādaya manaḥ svāhā.
• 天城體:बोधियबोधिय बोधयबोधय मैत्रिय नीलकण्ठ । दर्शनेन प्रह्लादय मनः स्वाहा ॥
• 敦煌寫卷 (S.231): 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彌帝唎夜.那囉謹墀,他利瑟尼那.波夜摩那 .娑婆訶
• 通行本: 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彌帝唎夜.那囉謹墀,地利瑟尼那.波夜摩那 .娑婆訶
• 中文語意:願自心覺醒,令他人覺悟。慈悲的青頸觀音啊!因這份聖見 ,令心清涼,充滿法喜,圓滿成就。
• 校勘註記:S.231中,寫的是他利瑟尼那,但根據唐譯翻譯對照表,他跟地都對應d,不影響字義。
在回推上會有兩種字的可能性 darśanena,以及dṛśanena,採用後者,語意會變成「與尊者之見證合一、親自體證清涼之境」 考慮到敦煌本的漢譯與Chandra版本的音較像,故這裡採用他的版本。
針對覺醒與見證的補充>
對比F1064遼國的三藏法師慈賢所譯之音,捺哩捨(二合)喃,音會更接近後者dṛśanena;考慮到他活躍時期(10世紀),又出身於印度摩竭陀國 ,當時是印度密教鼎盛期,此發音演變可能反映了當時密宗實修中對 dṛśanena(親自見證)的重視,與歷史發展不謀而合。
★ 梵語博大精深,雖多方考據,仍恐有疏漏。解析若有未盡之處,敬請見諒,亦歡迎各方大德指正、交流。
文法補充:(重複的字我一樣不寫,相信大家看過一定記得起來!)
1.ehy-ehi (एह्येहि):動詞 ā-√i(來、接近)的第二人稱單數命令語氣(Imperative),重複兩次表示「緊急召喚」或「至誠祈請」。
2.śina-śina (शिनशिन):非典型動詞形式,較可能為咒語中用以表現「反覆淨化、磨洗」動作的擬聲/擬動詞音,透過重複表示持續進行的淨化行為。
3.ārṣam (आर्षम्):形容詞 ārṣa 的中性單數受格,在咒語中名詞化使用,指「聖者之力/神聖法性」。
4.prasari (प्रसरि):動詞 pra-√sṛ(向前流動)。這裡的 -i 結尾在佛教混合梵文中常表示祈使或自發性動作(遍布、流佈)。
5.viṣa-viṣaṃ (विषविषं):名詞 viṣa(毒)的中性單數受格,透過重複用法加強語氣,表示「一切毒害、各類毒性」 。
6.praṇāśaya (प्रणाशय):動詞 pra-√naś 的使役動詞(Causative)命令語氣,naś(消失),使役則為「令其消滅、粉碎」。
7.hulu-hulu (हुलुहुलु):模擬能量旋轉、運行的狀聲詞,在儀軌中作為推動能量的指令。
8.malla (मल्ल):名詞 malla(力士、勇猛者)的呼格(Vocative)。直接對能量的特質進行稱呼。
9.Hare (हरे):名詞 Hari 的呼格。原義為「奪取、移除者」,此處依觀音系咒語語境詮釋為「拔除痛苦者」,屬於語義延伸與宗教語境中的轉用。
10.sara-sara (सरसर):動詞 √sṛ(流動)。a 音代表最基礎、廣大的水平流動siri-siri (सिरिसिरิ): 音韻變換。i 音代表細微、具穿透力的滲透運動suru-suru (सुरुसुरु): 音韻變換。u 音代表深層、注滿空間的灌注運動
11.bodhiya (बोधिय):源自動詞 √budh(覺醒)的祈願性/祝願性動作形式,常見於佛教混合梵文(BHS)與咒語語言,用以表達「願其自覺、自然覺醒」的語氣,而非標準命令式
12.bodhaya (बोधय):動詞 √budh 的使役動詞。意為「令他人覺悟、使之覺醒」
13.maitriya (मैत्रिय):名詞 maitri(慈悲、友愛)的變體,作為形容詞或呼格使用,形容「具備慈悲特質的」
14.darśanena (दर्शनेन):詞根:√dṛś → 名詞化 darśana。
演進特徵:相對於敦煌本與慈賢本保留的捲舌音 ṛ(dṛ/捺哩),Chandra 採用的 ar(dar/打囉)音系是標準梵文(Classical Sanskrit)的語法形態,這代表了咒語從原始祭儀音向標準教義音的演變。
soma的話:
寫到這個段落時,我彷彿看見一位至誠的行者在深切呼喚觀音後,藉由聖力的洗滌一切垢染,並親自見證那股神聖力量的流淌。
關於觀音形象的起源,學術考證上確實與濕婆(Śiva)有諸多交織與重疊,但在本次校對中,我選擇稍稍偏向早期漢譯的脈絡,而非如Chandra教授那般以濕婆神話為依歸。
以下是我個人的考量與推論:
斷代考量: 現存大悲咒的早期漢譯約在西元 7 世紀。
當時密教的純度與強度尚處於發展期,關聯或許未如後世深厚,早期譯師在譯經時,所接觸的版本可能仍保有更多觀音信仰初期的功能性與慈悲特質。
演進軌跡: 觀察歷史,我們可以發現後世大師所傳的咒文篇幅漸增 義淨大師筆下的印度佛教,已展現出明顯的密教化趨勢;70 年後的不空三藏時期,密教已成顯學,咒文遂增至 96 句;直至 10 世紀的慈賢版本,加入了大量與濕婆名號重合的描述。
個人推測,《大悲咒》在流傳的長河中,為了適應環境與生存,可能吸收更多當地的神格特質與傳說,如同漢地的佛道融合現象。
遺憾的是,那爛陀寺的一把大火焚燬了無數珍貴文獻,使我們難以尋得確鑿的文物佐證,僅能止於合理的揣測。
撰於2026.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