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若沿著海岸一直走,走到浪聲開始變得像某種低聲的邀請,而風又忽然學會在耳邊拐彎的地方,便會看見那座岬角。岬角上有一間外牆斑駁的小屋,小屋前是一片長滿野花的空地,空地盡頭,豎立著三扇彼此相距不遠的門。
那三扇門沒有牆、沒有屋,只是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被誰遺忘的舞臺道具。
左邊那扇門塗著暗綠色,中間那扇是原木色,右邊那扇則是淡藍色。它們都沒有上鎖,也沒有任何標示。岬角小屋裡住著一個年輕人,名叫阿文。他不是這裡的主人,甚至也說不上是住客。
更準確地說,他是被留下來的人。
幾個月前,他隨著一艘小船來到這片岬角。船夫把他放下,只說了一句話:「有人要你在這裡等候。」然後便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來。
阿文不知道是誰要他等,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原本以為不過是短暫停留,卻在日復一日的風聲與潮汐中,慢慢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小屋裡有簡單的床、桌與爐灶,後方有一小片可以種菜的空地,附近的海灘能撿到足夠的貝類。阿文並不會挨餓,只是心中總懸著那句話,像一條沒有繫緊的繩索。
而真正讓他無法忽視的,是那三扇門。
每天清晨,他都會走到空地上,繞著門走一圈。門後什麼都沒有,只是海和天空。
但他總覺得,門並非為了隔開空間而存在,而是為了隔開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不會有人這麼無聊,在一座孤島上修建三個無用之門,說它是行為藝術或裝置藝術也很勉強,因為那門太過普通,只是顏色各異罷了。
有一次,他忍不住伸手推開中間那扇門。門發出輕微的聲響,向內敞開。阿文跨了一步,卻發現自己仍站在原地,腳下仍是熟悉的草地。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可那天夜裡,他夢見自己站在門前,三扇門同時打開,裡頭湧出不同的風,將他往三個方向拉扯。醒來時,心跳得快要從口腔蹦出來。
不久後,一名陌生男人出現在岬角上。
那人自稱是流浪畫師,穿著舊外套,背著一個鼓鼓的包。他說自己是沿岸旅行寫生,聽說岬角的光特別適合描繪遠方的海。
阿文並不常見到訪客,便邀他進屋歇腳。兩人坐在小屋外,喝著溫熱的水,看海浪一次次湧上沙灘又退回。
畫師的目光很快被那三扇門吸引。
「有趣的佈置。」他說:「是你做的?」
「不是。」阿文回答:「我來時它們就已經在那裡。」
畫師走近門前,仔細看了看,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幾下:「這不像裝飾。更像是一種邀請。」
「邀請什麼?」
畫師轉過身,微微一笑:「選擇。」
這個詞像被風推過來,輕輕落在阿文心裡。他原本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理由。
當晚,畫師留宿在小屋裡。夜深時,阿文聽見外頭有輕微的腳步聲。他推門出去,看見畫師正站在門前,手搭在左邊那扇暗綠色的門上。
「你要做什麼?」阿文問。
「看看會發生什麼。」畫師回答得很平靜。
他推開門,跨了過去。
阿文屏住呼吸,看著畫師站在門後的草地上,回頭對他揮了揮手。「看起來沒什麼不同。」
阿文鬆了口氣,看到他也打不開門,讓他覺得異常安心。
他正要說話安慰幾句,卻發現畫師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被夜色一點點吞沒。幾個呼吸後,門後只剩下空地,畫師不見了。
阿文愣在原地,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他衝到門後,四處查看,卻什麼也沒找到。
那人就像被門帶走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徹夜未眠。
從那天起,岬角變得不再只是等待的地方。阿文開始意識到,三扇門也許不是玩笑,而是一種他尚未理解的機制。
幾天後,小屋門前又來了一位訪客。這次是一名帶著小提琴的女子。
她說自己是流浪琴師,正在尋找一處能暫時停留的地方,整理一些紛亂的旋律。
阿文猶豫片刻,還是讓她留下。他沒有提起畫師的事,只是提醒她不要隨意碰那三扇門。
然而,琴師很快也對門產生了興趣。
「你不覺得它們像是為故事而準備的入口嗎?」她說:「每一扇門後,都可能藏著不同的篇章。」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阿文回答。
琴師笑了笑:「可你明明也在好奇。」
那天傍晚,兩人一起站在門前。海風從岬角吹來,帶起野花的氣味。琴師伸手推開右邊那扇淡藍色的門。
「如果我過去之後沒有回來,」她說:「你會怎麼想?」
阿文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會想,妳去了該去的地方。」
琴師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她跨過門檻,站在另一側,回頭看了伊文一眼,目光清澈而安靜。
下一瞬,她也消失了。
阿文再一次感到那種被掏空的感覺,不同於第一次的震驚,這回更像是一種被迫接受的理解。他開始明白,門不是讓人進出同一個地方,而是讓人離開這個地方。
那麼,留下來的人,又意味著什麼?
那一夜,他坐在小屋外,看著海面上起伏的波光,第一次認真地問自己:他是在等誰,還是在等某個時刻,讓自己也能推開其中一扇門?
你或許會說,他應該早就試試看。畢竟,故事若沒有行動,便只是堆積的文字。
然而,阿文的遲疑正是他存在於此的理由。因為三扇門看似相同,實則各自承載著不同的未知,而他並不知道,哪一個未知,才是屬於他的。
在流浪琴師抵達後,他曾經想過,要在女孩面前,搶先打開其中一道門,他覺得,或許要有人在場「見證」,才可真正打開那扇門。
然而,他終究還是讓女孩先走了,只因他根本就還沒決定好,要開哪一扇門………
又過了一段時間,第三位訪客來到岬角。那是一個老人,步伐緩慢,卻眼神銳利。他在小屋外站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什麼,才敲門進來。
老人沒有多說來意,只是請求給他一杯水。阿文照做,兩人對坐無言。直到老人的目光落在三扇門上,他才開口。
「我知道這裡。」老人說:「也知道它們的作用。」
阿文心頭一震:「你真知道它的作用?」
老人點頭:「這些門會回應人心中最強烈的傾向。不是願望,也不是恐懼,而是你準備為哪種人生付出代價。」
「那你為什麼不走?」阿文問。
老人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因為我已經走過一次了。回來的人,會明白留下的價值。」
阿文想追問,老人卻站起身,走向中間那扇舊木門。
「這一扇,」老人說:「曾經帶我離開,也帶我回來。如今,我不打算再走了。」他轉身離去,沒有留下更多解釋。
阿文站在門前,久久無法移動。老人的話在他心中來回迴響。回來的人、留下的價值。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看見三條路在岬角延伸向無垠的遠方:
第一條通往熱鬧的城鎮。
第二條深入遼闊的山野。
第三條則沿著海岸,沒有盡頭。
三條路前,各站著一個與他相似的人,向他招手。
醒來時,天色剛亮。海風依舊,野花依舊,三扇門靜靜立在空地上。
阿文終於知道,等待不會帶來答案,答案只會在選擇之後出現。
他走到門前,先是推了推左邊那扇暗綠色的門,又摸了摸右邊淡藍色的門。最後,他站在中間那扇舊木門前,久久不動。
而這裡,未來或許會有三種走向。
如果阿文推開暗綠色的門,他會踏上一條通往熱鬧世界的路。那裡有市集、船隻與不斷變換的面貌,他將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讓生活的聲響填滿內心的空白。
如果他選擇淡藍色的門,他會進入一片遼闊的自然之境,與風、雨、岩地為伴,在孤獨中磨練感知,讓時間變成一種可被觸碰的存在。
而如果他推開中間那扇舊木門,他或許會發現自己仍站在岬角上,只是心境已然不同。他會明白,真正的改變不一定需要遠行,而是在於如何看待當下。
你也可以想像第四種結局,阿文什麼都不選。他坐回小屋前,繼續等待新的訪客,成為門的守望者,讓別人的故事從他眼前一一展開。
就像你一樣,讀過一篇又一篇的故事,何嘗不是看著一扇又一扇打開的門呢?
哪一個結局才是真實的?或許全都不是,也許全都是。
因為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給你答案。
而答案,永遠都是在選擇之後才會出現。
那三扇門,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你心中。
岬角上的風仍在吹,海浪仍在拍岸。
三扇門靜靜站著,像是在等待下一個願意停下腳步,又終將前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