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幼,我最喜歡的事情不是閱讀、不是電影、甚至不是與我最親近的外祖父一起品茶聽歌。
是睡覺。
孩提時期的我跟著外祖父母一起生活,人生的第一個階段即是退休生活。
像個小老人一般,在吃飯、睡覺、茶香、還有睡眠中循環著。
直到世俗的規定打破我安穩的生活。
體制將我從「家園」剝離,回到原生父母身邊去上學,去受教育。唯有身上帶著外祖父的一句:「去成為有讀書的孩子」。
宛如墜下了樹枝,人生中第一次展開翅膀,像隻鳥一樣飛離開巢。
飛著飛著我在人群中發現世界很大,人很多樣。
人聲鼎沸之間我認識到了同儕的樂趣,不再喝茶,取而代之的含糖飲料。我學會了上網,如外祖父的期望一樣,我讀了書,識了字。終於進入了一個「孩子」的軌道,在無邊無界的天空中學會了飛翔的技能,帶著外祖父留給我的愛,翅膀逐漸茁壯。
力氣的豐沛是長大的必然,我開始換毛,開始在知識中闖蕩,卻也在最肆無忌憚地奔馳中,明白了——原來「離家」的孤單,早在我失去最初的羽毛時便開始累積。
我發現了原生家庭是不同於校園的另一個社會縮影。
我發現了原來我著陸在一塊冰原上,但自己並沒有那麼豐厚的羽毛足以保暖生存。
外祖父給我的愛,是童年時期最珍貴的記憶,是刻在骨子裡不會忘懷,卻也再也見不到的寶藏。
在冰原上,沒有補充愛的地方,沒有羽毛可以生長,甚至果腹的食物寥寥無幾。
我靠著那一句「去讀書」,闖蕩於冰原與幻想之間。
在能躲起來避寒的時候入睡,那是我能回到雛鳥時期唯一的方式。
畢竟大家都說:「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而夢裡的我,也還是那隻擁有滿滿愛意的雛鳥。
在夢境與探索間,我在學校與冰原之間來回穿梭,過著似是快樂的生活,假裝自己能靠著少少的糧食獲得足夠挨冬的熱量。
直到體力不支了,我孤身向冰原抗議,為什麼冰原不會融化,為什麼自己不夠強大到能在這裡生存。
於是我一頭栽進幻想了,不斷看書,看各種書。
那時候的我尤愛奇幻小說,因為那個文字編造出來的世界是抽離的。
我可以假裝自己不在冰原,可以假裝自己吃的飽飽的且有足夠保暖的羽毛。
失去太多愛之後我也失去了與人交際的能量。
在學校裡我也看書,開始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成為孩子群裡獨一無二的那一個小孩。
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冰原的生存技能之時,這塊貧瘠的土地迎來了我人生的第一個冬天。
我開始失眠,離了幻想,也失去了閱讀。
我再無他法可逃。
我是一隻平凡的小鳥,誤闖了冰原。飛不出去,靠著幸運苟且地活著。
小鳥的生活很單純,在睡眠中假裝自己很溫暖,它能用想像造出好多羽毛,用愛把自己包裹得暖呼呼。
醒來之後,它會去文字裡覓食,尋找其他能使它賴以為生,不多的糧食。
無法入眠之後,小鳥理所當然地也沒有力氣覓食了。
落下的雪花打在羽翼上融化,刺骨的溶水提醒著我再無力掙扎。咒罵冰原的力氣是奢侈的,因為寒冷與飢餓幾乎將我的所有奪去。
睡眠開始成為我的願望,數天上的星星是我稍微能忘記寒冷的小小掙扎。
夜空之大,月亮最亮,在失眠逐漸成為無可反駁的日常後,我發現自己或許生來就是夜行性的。
月亮的美好在於,它不會溫暖了我後離去。月亮只反射光芒,不帶熱能。
而我似月亮,以那份骨髓裡記得的愛反射著生命的掙扎,不帶力量,只是循著本能在寒冬裡度過一日又一日,逐漸習慣所有不舒服。
夜空永遠亮著零星的碎片,我在失眠時數星星。
數著數著,直到所有星辰都模糊了,覺能睡了,代價的來臨是想像不到的剝奪。
溫暖的回憶與新生柔軟的羽毛被徹底遺忘在無力掙扎中。
日複一日惡夢纏身,我在冰原裡飢寒交迫,失去了所有信仰,包括能幻想的所有文字與畫面。
這塊土地用最殘忍的方式教導我:翅膀不代表飛翔,那不過是一個機會,能逃離的機會。
而在逃離之前,所有折磨都是訓練,同時也是離開的動力。
我始終是一隻平凡的小鳥,在旅途中褪換了羽毛長成獨立更生的鳥,然後天真地將落在漂亮的冰原上,傻傻沉淪在藍色營造的美麗,後知後覺失溫的陷阱。
接下來,它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然而冰原已將所有逃離的手段悄聲奪去。於是鳥兒得開始自己的重塑。
在失眠與夢魘中將自己打碎,數著星星看著月亮,用盡身體所有僅存的力量,惦記幼時舒服的絨毛是自己被愛過的證明。
我逐漸在冰原裡變得精悍,也離開了幻想化作的伊甸園。
失眠不可怕,那不過是奪去我的力量。
夢魘不可怕,那不過是提醒我,冰原的險惡需要自己時刻警惕。
單薄的羽毛也不可憐,在寒冷中長出的羽翼,或許失去了柔軟的觸感,卻足以遮擋風雪的欺凌。
擁有新長的肉體和羽翼不代表小鳥又長大了,只是它已經不再懷念美好而甜蜜的過去。
我成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樣子,笑容是一種奢侈品,幻想成為了不切實際的天真。在這座冰原裡,我展翅讓冷風吹撫,我吃著無滋無味的糧食,記著生存的感覺。
在這座冰原裡,我用嶄新的模樣開始探索。
不再與寒冷和窘迫抗議,取而代之以無聲的探尋去找不同可能性。
我在冰原裡時而飛越。時而步履蹣跚。
用凍傷的爪子走在毫無抓地力可言的冰上,交換一個又一個夢魘與失眠。
疲倦的絕望也開始成為我的羽翼,意外地能抵擋的寒霜就更多一些。
「嚮往」、「溫暖」這些象徵美好的詞彙開始從我的世界裡消失,我重拾閱讀的氣力,但已不再著迷於魔幻的美好。
取而代之的是現實的計劃,學著如何市儈,如何與冰原之外的土地打交道。
被奪走的睡眠是最美好的童年,降臨的夢魘是成長痛的具象化。
我時常問自己,眺望外面的世界,總有一天能飛出這片荒蕪嗎?
我的羽翼也無法回答這個過於廣泛的問題。所以,一隻平凡的,不小的鳥兒,繼續著它在荒地冰原的旅程。
美好的際遇是偶爾寒風不刺骨,有些幸運是,它認識了一些慰藉,冰原裡破天荒溫暖的樹洞、還有微微酸澀的果實。
旅途不再味如嚼蠟,夜空偶爾會出現流星。
我開始意識到,作為一隻鳥,我能觸及的高度越來越高。
一切不再需要追求「美好」,在這塊冰原上,我已經足夠強壯得能應付,初來乍到時的所有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