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工作狂,我只是不肯讓任何一個角色失職。半夜三點起床回 Email、飛車跨區送蛋糕、在急診室外還想著回辦公室……我曾引以為傲地稱之為「高效率」,甚至將「硬撐」刻進了 DNA。我以為能 Hold 住全局,直到命運對這台運轉過熱的機器按下暫停鍵。這是一場關於「150分人生」的自白:當我們滿足了全世界的期待,唯獨忘了放過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是工作狂。
除了工作,孩子們的學校活動我都有參加,班親會,體表會,鋼琴發表會,球隊比賽…我都有熱情參與、拍手鼓掌、拼命拍照。定時打電話問候爸媽我也有做到。婆婆煮了一桌好菜祭拜袓先,我肯定會準時出現燒香拜拜,拜完吃完還會幫忙收拾餐桌,因為我知道祭袓是婆婆最在意的儀式。我先生公司辦的家庭日,我當然也是必定出席。我不是只有工作啊,別叫我工作狂。說我是工作狂的話,好像我其他角色失職了。
工作狂只是個愛工作的狂人。而我,我不只要做好工作上的角色,除了工作之外的其他角色:媽媽、女兒、媳婦、老婆、大姊…我都要扮演的很出色。
四十多歲在外商銀行擔任高階主管角色,負責的營收是以美金計算好幾十個百萬的數字,我負責的團隊除了要推動目標達成,還要管理商品、風控、業務員執照有效及監督、客戶活動、業務員獎勵、銷售問題排除、前台後台溝通,系統、流程、法規遵循等等,除了這些工作日常還有應接不暇的老闆的要求,這裡講的老闆,包含我的老闆,老闆的老闆,還有人在國外可以遙控台灣的老闆。我的工作日常忙碌不堪,每日安排好的工作計劃常常只能執行一半,因為另一半的工作時間必須應付殺進來的會議和緊急事務,更別說是有時候要捲起袖子跟團隊成員一起解決問題或跨部門溝通。事情愈難,老闆期待愈高,我就愈要證明我可以事事做到完美不掉球,我的積極老闆不像別的老闆只要求100分,他要120分,我則要做到150分證明我可以,超越別人的期待是我的日常。
雖然有些人當主管沒有這麼累,但是那是他們事事推給下面的人,有事弟子扛,有功自己攬,我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榮耀歸給團隊,有事我扛。
我每日的email 多則200封,每封都夾帶夠份量的文件要消化閱讀跟做決定,身為主管的我總是要求自己仔細閱讀每個文件和email內文,過濾消化訊息後有效率地分配工作給團隊成員,然後再追蹤監督每個事項的進度,隨時掌握以利我任何時間都能夠應付老闆的問題。要是今天收到明天要開會的資料,我肯定今天就細細讀過,充份準備。
白天的時間跟打仗一樣,消化閱讀email 只能是下班後的事。所謂下班,沒有既定的時間,我的下班指的是不再有email 進來打斷我的思緒的時間,那也就是半夜。半夜的時候,我不用扮演媽媽、女兒、媳婦、老婆、大姊的角色,那都在白天處理完了。半夜的時候沒有人打擾,我可以消化閱讀email然後做思慮周全的決定,還可以追蹤每個團隊成員手上事務的進度,半夜的時候我可以清空email ,為明天的會議做好準備,在明天大家進辦公室之前我已比誰都還清楚大小細節掌握全局,而且我手上的to-do list 已經擬定完畢。
我引以為傲我不會被老闆問倒,因為我時時刻刻都是充份準備著的。我自豪我是個腦袋清楚的老闆,因為任何時刻團隊來找我討論事情,我能立刻接上不必問原因背景。
我還自認是個有存在感的媽媽,女兒的生日那天,我趁午餐時間坐計程車從松山區去中正區蛋糕店拿特製的冰雪奇緣生日蛋糕,同一台計程車再飛車去信義區幼兒園,孩子午覺醒來有一個大surprise- 不僅有漂亮的冰雪奇緣蛋糕,全班小朋友都有甜甜圈點心可以帶回家。然後飛車回松山區辦公室接著下午1點半開會不會遲到,喔,當然,幫女兒唱生日快樂歌約10-15分鐘,也是有計算在內的。
所以不能說我是「工作狂」,因為除了主管和員工的角色,其他的角色我每個都盡力做到最好。也不能說我是「狂」,把每個角色都做好,不是我的本分嗎? 那來的「狂」? 而且,我覺得我很有本事能有效率地扮演好每個角色,你可以說我是效率達人。
有一天我提早到了女兒的美語補習班,算著時間還有40分鐘才下課,我計算了一下,領了ubike 從捷運永春站騎到信義區新光三越,速速直衝我習慣買鞋的專櫃,很有效率地挑了一雙跟鞋一雙平底鞋,結帳,離開,然後騎上ubike 回到美語補習班,女兒下課時我優雅地出現在門口,還能跟老師從容地聊上幾句學習狀況。我自滿於事情都按照我的計劃在進行,至於晚餐還沒吃,無所謂的,晚點隨便抓個東西塞一下就好。在計程車上,我拿出手機把上面的to-do list 槓掉一項- 買鞋。順便問問女兒今天老師教什麼單字帶什麼遊戲,好不好玩。
職場上有好朋友提醒我,「哎呀,事情沒有做完的一天,該休息就要休息」。「好啦好啦我知道。」是我的標準回答,事情沒有做完的一天,但是每件事都要有進度掌握在手裡啊。事情可以一直掛在to-do list 上,但是我需要一直更新進度,這樣讓我有安全感,因為我是個有效率的員工,能掌握全局的老闆。而且當我把事情從to-do list 上槓掉的時候,我能得到一種成就感。
我想我不是單一個案。很多在職場上的拼命三郎和拼命三娘都是這樣的吧?
「硬撐」是基本的,幫下屬撐住壓力,幫老闆撐住責任,幫自己撐住自我要求。事實上你在「硬撐」但是你不覺得,你只是在做好成為一個令人敬愛的老闆和你上面老闆必要的左右手的角色。你告訴自己沒關係,撐過這個專案就好好放手一下。撐過最近這個年度計劃準備,下一次大計劃等明年再來。撐過明天的會議,這個國外老闆再來要等3個月以後,撐過這個月下個月的營收目標就比較好達成…。你的心理感覺耗竭,但老闆的誇獎讓你感覺受肯定,年度的加薪升官領紅利,你覺得一切都值得,看到團隊的專案進行順暢你覺得與有榮焉領導有方,如果你沒有扛住責任、擋住壓力、Hold 住情勢,團隊情況會比現在糟上100倍,所以你得撐著。
這是責任感的迷思,你可能沒有自大到覺得世界少了你會垮掉,但是你知道少了你事情會亂七八糟沒有效率,能夠一次做好的事可能要來回修正好幾次才能達到完美的境界,你受不了看到這樣的亂像發生。
強烈的責任感撐久了以及你長期習慣滿足身邊所有人,「硬撐」就寫進你的DNA了。
因為工作責任量大質高,我常忙到9點多下班,回家到孩子已經洗洗睡,我先生已經從幼兒園把孩子接到婆婆家吃飯洗澡再接回家了。我充忙的洗澡後,11點再打開電腦工作到2點才爬回床上。終於有一天我覺得這樣不對,我總是只看到孩子們的睡臉,跟孩子的互動只剩下早上出門時的車上時間。於是我想到了一個非常好的調整。我改成7點半下班,回到家9點多還可以跟孩子抱抱親親聊聊天,送孩子上床,我梳洗完後11點上床睡覺,然後3點起床開電腦。
半夜3點? 對,半夜3點。這是我的完美計劃。因為這樣有很多好處,我存了時間陪了孩子,先生覺得我11點上床睡覺終於回到正常人生活,我3點起來開電腦處理email 閱讀資料時非常的安靜,大家都在睡覺不會有email 進來,我可以消化、閱讀、交辦工作,擬定to-do list, 追蹤進度,然後在6點30分叫全家起床,送小孩上學我7點30分到辦公室。這時候我已經清完昨日的待辦工作、準備好今日的會議資訊、掌握每件每天不斷改變狀態的專案進度,我滿足了所有的角色也滿足了自己的要求,我只是睡比較少而且沒有人知道。我沾沾自喜自己的完美計劃,於是這樣的計劃默默地執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顧到了,犧牲的只有我的睡眠而且沒有人知道。
有一天早上我強烈的咳嗽,因為快速地咳嗽導致嘴巴無法呼氣及吸氣,嘴巴不斷咳嗽無法吸氣,更緊張要用鼻腔卻無法吸到氣,我先生不在家,於是我敲打房門叫孩子打119。孩子嚇死了,119急救員來時我已緩下來恢復正常可以用鼻腔吸氣但他們還是請我自己到急診室再確認一次各部位有無問題。我心想,「去去急診室然後快點進辦公室」。急診室的醫生對肺做了一些檢查後說無大礙,可能太緊張要吸氣卻導致鼻內的肌肉閉鎖吸不到氣。
「去去急診室然後快點進辦公室」,是119急救員還站在我家門口時我的反應。我感到愧疚,剛才差點因為吸不到氣窒息,而我卻想著快點進辦公室? 為什麼我如此不在乎自己只想著手上的工作,為什麼我沒有花時間確定一下孩子是不是有被我嚇到,不是應該好好談一談? 但這個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愧疚只有存在一會兒,速速就在去辦公室的路上被抹去了。
在職場上要維持好的工作品質強的績效表現,這是應該的吧? 我常會自己問自己這個問題。外商銀行的工作沒有在簡單的吧? 我合理化過度消耗自己的做法。「等孩子長大一點就不會這麼累了」、「等人手補齊我就可以輕鬆點了」、「如果現在不做好控制跟防備,出包時再來收拾會更煩人,不如現在做多一點」。
我常常跟自己對話來說明我的不正常生活不會太久。誰都可以放過但就是不放過自己,因為我的標準是150分。
如果你也沉醉在不放過自己,凡事追求高標準高效率,你可能對我描述的情況很熟悉,以及我的自我對話很耳熟。你滿足了所有的標準做好了所有的角色,但是你沒有好好對待自己。Schedule 總是排得滿滿的,總是滿足及解決別人的問題,你沒有時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坐下喘口氣,更別說是運動了。你按表操課因為這樣才可以有效率地同時管理不同角色該做的事而不讓人失望,你隨時注意手機的訊息因為如果老闆問了什麼你得第一時間回答才表示你在狀況內。妳也是那個在深夜裡對著 to-do list, 找成就感的人嗎?妳的『150分人生』,是否也讓妳快要喘不過氣了?
很累,但你硬撐著,而且你著迷於自己的高效率。
這一切場景,在醫生告訴我切片結果是惡性的時候,突然都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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