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像一下,一座繁榮了數千年的城市,街道上作坊林立、市集喧囂,孩童的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然而人們記住的卻只是一把燃燒徹夜的惡火。這座城市就是特洛伊(Troy)。
早在荷馬史詩(Homer’s epics)將其陷落永載史冊之前,特洛伊就是一個充滿日常生活氣息的地方。陶工製作的罐子與碗碟,註定要遠銷至聚落之外,穿越大範圍的交換與聯繫網絡流通。
青銅工具在繁忙的工坊裡鏗鏘作響。商販們在市集上吆喝著,孩子們在陽光溫暖的路上追逐嬉戲。這才是特洛伊真正的脈動──一段被歷史遺忘的故事。荷馬於公元前八世紀末完成的史詩《伊利亞德(Iliad)》與《奧德賽(Odyssey)》在西方文化記憶中留下強烈而鮮明的畫面:英雄們浴血奮戰、木馬被拖進城門、火焰舔舐著夜空。然而,這戲劇性的結局背後,隱藏著一個更漫長、更非凡的故事:幾個世紀以來,合作已深深融入日常的社會組織中。這是一個我們可以稱之為「特洛伊和平(Trojan peace)」的故事。
這種選擇性記憶並非特洛伊所獨有。縱觀歷史,壯觀的崩潰往往主導著我們對過去的想像:公元64年羅馬(Rome)大火[1]、公元前146年迦太基(Carthage)被夷為平地,以及公元1521年阿茲特克(Aztec)首都特諾奇蒂特蘭(Tenochtitlán)的陷落。災變因其突然而深植人心,然而穩定的維持往往是緩慢而脆弱的,因此更易被歷史忽略。
「特洛伊和平」並非意味著沒有緊張或不平等,而是意味著在日常生活中能夠妥善處理這些問題而不至於社會分崩離析,也顯示著能夠透過日常合作而非激進干預來吸收壓力。
當災難蓋過穩定

考古學往往在災難發生時最能揭示真相。大火保存了歷史,廢墟如同炭黑的指紋般深深烙印在土壤上。相較之下,和平並沒有留下任何戲劇性的瞬間作為支撐。
它的痕跡在平凡中得以保存:被一代又一代人踩踏得光滑的小徑;被修補、再利用與使用數十年的陶罐,有些甚至還留有古代修補的鑽孔痕跡。這些不起眼的遺跡構成了長期穩定的真正架構。
特洛伊就是一個經典的例子。考古學家在遺址中發現九個主要地層,其中一些與大規模的建築重組有關。但這並非破壞的證據,而僅僅反映了聚落歷史的日常現實:建造、使用、維護或夷平、重建與重複。
相反,我認為特洛伊的考古記錄揭示了幾個世紀以來建築的延續性、穩定的沿海居住以及從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延伸到愛琴海(Aegean)與巴爾幹半島(Balkans)的貿易網絡──這是一種連接而非衝突的地理格局。
唯一可以確定的真正大規模破壞的證據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350年左右。在更廣闊的考古背景下,這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是一次罕見的、劇烈的斷裂──在漫長的復甦與延續進程中,這只是一個戲劇性的插曲。
無論其起因是衝突、社會動盪或意外,它都只是短暫地中斷特洛伊人漫長的日常生活──這比荷馬史詩《特洛伊戰爭》中描繪的事件早了一千多年發生。
但究竟是什麼讓特洛伊得以長久維繫?在公元前3000年至前2000年之間,特洛伊城雖規模不大,但與外界聯繫緊密,是沿海地區的一個樞紐,依靠貿易往來、工藝專業化、共享的物質文化傳統,以及觀念與貨物流動的穩定往來而繁榮發展。
推動特洛伊城發展的真實力量是各個家庭、商人與工匠。他們的生活依賴協調與互惠:管理水源與農田、組織生產、取得青銅等重要資源以及協調沿海地區的交通。用現代的話來說,和平需要付出努力,需要每天協商,需要集體維護,而且永遠無法得到保障。
當危機來臨時,社會就此做出調整。重新組織勞動力、重新分配資源,也調整了日常作息。穩定並非透過武力恢復,而是透過融入日常實踐的集體問題解決機制得以重建。
這並非烏托邦。特洛伊的穩定受制於環境、人口壓力與有限資源。貿易的繁榮會帶來富足;歉收則會迅速使社會體系不堪負荷。和平並非消除衝突,而是在不崩潰的前提下承受壓力。
從考古學角度來看,這種長期的平衡體現在持續性之中:聚落格局在世代之間得以維持,技藝被不斷精進並傳承下來,聚落也逐步自城堡核心向外擴展,形成日後所謂的下城區。這些發展依賴談判與合作,而非征服,從而揭示青銅時代和平得以實際運作的機制。
我們為何銘記戰爭

故事往往更傾向於打破常規而非墨守成規。荷馬的《伊利亞德》並非青銅時代的史實,而是對英雄主義、道德、權力與失落的詩意反思。相較之下,在特洛伊戰爭前後延續數百年的合作歲月,既遙遠又低調,終究無法進入史詩的舞台。
現代考古學也常受到同樣的引力所牽引。特洛伊的發掘工作最初明確的目標是找到特洛伊戰爭的戰場。即便學術研究不斷深入,戰爭的敘事仍主導著大眾的想像。戰爭提供一條清晰的敘事,而和平則留下複雜而難以簡化的痕跡。
以和平的視角重新審視特洛伊,可以將注意力從毀滅的時刻轉移到幾個世紀的延續。考古學表明,沒有國家、軍隊或成文法的社會,是如何透過日常的合作實踐來維持穩定的。維繫特洛伊的並非宏大的戰略,而是世世代代默默無聞的共同生活。
特洛伊真正的奇蹟不在於它的陷落,而在於它如何得以長久延續。重新思考特洛伊戰爭這一備受珍視的故事,可以提醒我們,持久的和平並非建立於戲劇性的瞬間,而是透過普通人堅持不懈、富於創造力的努力所建立起來的。
[1]柯達譯按:此處指公元64年7月18日羅馬城的巨大火災,當時在位的羅馬帝國皇帝是尼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