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很晚才意識到,自己真正卡住的地方,從來都不是「不夠努力」,也不是「方法不對」,而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回頭看,那是一種很具體、卻又很難對外人說清楚的狀態。原本已經確定某個方法「有效」,甚至親身體驗過它帶來的轉變,卻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停下來了。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不知道還能拿它來做什麼;不是因為懶散,而是怎麼問、怎麼寫、怎麼想,都只剩下重複。表面上問題還在,實際上卻再也沒有新東西浮現。
這樣的卡住,如果沒有親身經驗過,很容易被誤解成「不夠誠實」、「還在逃避」、「不願意更深入」。但對我來說,那完全不是道德層次的問題,而是一個極其實務的困境: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還能怎麼走。從時間軸來看,我和這幾個方法的關係,並不是照著書本順序建立起來的。
剛走上「認識自己」這條路時,我什麼都不懂,也沒有任何完整的架構。能做的,只有土法煉鋼地瞎試。那段時間,我反覆練習一種後來才知道與澄心法高度相似的覺察方式:不斷把注意力帶回身體,試著分辨感受,試著為那些模糊不清的內在狀態命名。多年後我才知道,澄心法其實已經把這樣的覺察歷程整理成一套相對清楚的步驟。
但在當時,我並不知道有這個名字,也沒有刻意「練習澄心法」。它更像是一種不得不發展出來的能力——如果不學會感覺、不學會分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經驗什麼。
從終點回望,我會說:澄心法在我個人經驗中,最大的作用,是鍛鍊覺知力。尤其是對情緒與身體感受的辨識能力。身體是最容易入手的地方,因為它是觸摸得到的、感覺得到的;相較之下,信念與情緒比較抽象,初期很難直接抓住。
後來,我讀了娜妲莉.高柏(Natalie Goldberg)的《心靈寫作》,以及周志健的《故事的療癒力量》,第一次知道「自由書寫」這個方法。老實說,我對自己學方法一向沒什麼信心。過去上過很多課,也讀過很多書,大多學得一塌糊塗。為了確定自己不是又在自欺,我甚至去參加了敘事治療的工作坊。
沒想到,真正坐下來寫的那一刻,我立刻上手,而且效果明顯。那不是情緒宣洩,而是一種很清楚的「東西開始浮出來了」的感覺。課後我又自己練習了近十次,每一次都有收穫,這才慢慢對自由書寫建立起信心。
只是,新的問題很快出現了:我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寫什麼。
自由書寫需要一個起點,而我卻想不出主題。於是,練習就這樣停擺了。
雖然早就讀過傑德的書,知道有「靈性自體解析」這個方法,但我始終搞不清楚它到底該怎麼練。書上的說明太簡略了,步驟也不清楚,我只能放著。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決定,用一個極端的問題來試試看:「為什麼我不現在就自殺?」
我完全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正確」的練習方式。唯一能確定的是,在《靈性衝撞》中收錄的茱莉解析內容,明顯帶有大量自由書寫的痕跡。於是,我乾脆用自己已經熟悉、也確定能掌握的方式——自由書寫——來進行靈性自體解析。
出乎意料的是,我一開始就走得很深。那些原本在腦袋裡顯得理所當然的說法,一旦被寫下來,就開始站不住腳。練習了十多次之後,我甚至能清楚感覺到,某些長期困擾我的信念正在失去力量。
然後,我又一次卡住了。
這一次的卡住,更讓人困惑。因為方法明明有效,我卻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解析什麼。靈性自體解析是用來解析信念的,但我卻連自己還持有哪些信念都說不出來。問題不是不存在,而是無從下手。
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接觸到了拜倫.凱蒂的轉念作業。
轉念作業的效果非常好,但它本質上是一個高度理性的練習,節奏偏慢。自由書寫則完全相反,強調速度與流動,不要求想清楚,也不要求完整。於是,一種很自然的整合開始發生。
我後來的實際做法,大致是這樣進行的。
一開始,我會照轉念作業的標準流程來,每一個提問,我都只用一到兩句話回答,甚至有時只用一句。重點不是寫得完整,而是讓一句話先出現。
接著,我會把這一句話,當成自由書寫的開頭句,開始寫。寫到覺得「夠了」為止。什麼時候算夠了,沒有標準答案,全憑當下的感覺。經驗多了之後,自然分辨得出來:再寫下去只是重複,而不是更深入。
轉念作業中「四句話——反躬自問」的每一個標準提問,我也都用同樣的方式處理:把提問當成開頭句,自由書寫,寫到自然停下。
如果在書寫過程中,出現強烈的情緒、身體感受,或某個特別關鍵的事件,我會立刻停下來,改用澄心法仔細覺察。不是為了處理掉它,而是讓覺知真正跟上。等到覺察得夠了,再回到剛才的進度。
當覺知力不斷地在這個過程中發展得越來越敏銳,我也逐漸有能力在過程中自行提出額外的犀利問題,要求自己回答。這些提問常更能切中要害。
就這樣,一句一句地往下走。
剛開始練習時,一天之內就可以完成一次完整的轉念作業。熟練之後,反而越來越慢。一整個轉念作業,常常要花上一週,甚至更久。表面上看起來像是退步,但實際上,覺察到的層次越來越細,處理的單位也越來越小。
在這樣的練習中,我慢慢體會到一件和直覺相反的事:不是越用力想通,就能走得越深。
正是在這樣一次次的經驗中,我慢慢建立起對內在歷程的信任。
回頭看,我很清楚,這並不是哪一個方法特別厲害,而是這三種方式在我的實際練習裡,剛好形成了一個可以互相支撐的結構:當理性卡住時,書寫能帶我往前;當書寫變得混亂時,轉念作業能讓我重新聚焦;當情緒與身體感受浮現時,澄心法讓覺知真正跟上。
真正讓我繼續走下去的,並不是「找到更好的方法」,而是終於知道:卡住的時候,自己可以怎麼繼續。
後來我才明白,所謂的瓶頸,從來不是需要被突破的障礙,而是需要被看見的訊號。當我學會辨認這些訊號,練習就不再會因為「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而停下來。
這也許是我在這整段歷程中,學到的很實際的一件事。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目前練習的方法,是真的沒效,還是我已經感覺不到細微變化?
‧ 我是否能分辨「沒進展」與「進展變慢」的差別?
・ 我怎麼看待這種慢下來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