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家是一座小小的「土角厝」。那是用泥土與稻草築成的房子,雖然躲在鄉間的一隅,卻裝滿了一家九口的酸甜苦辣。
家裡的空間很小,不到十坪的屋子,客廳、餐桌和廚房全擠在一起。每逢下雨,屋頂就像個愛哭的孩子,滴滴答答漏個不停。全家得搬出大盆小罐來接水,屋內總是濕濕黏黏的,像是剛踩過水窪的田埂。那時,家裡唯一的電器是餐桌上一盞昏黃的燈泡,它見證了我們每天最豐盛的時刻—一碗熱騰騰的番薯粥配上自家種的地瓜葉。
五歲那年,一位外號「小陳」的叔叔來到家裡。他自稱精通命理,大家在客廳聽他高談闊論時,我正蹲在菜園裡拔草。他看了看我,掐指一算,竟然語出驚人地說:「這孩子命薄,活不過三十歲。」這番話在純樸的農村裡像是一顆炸彈。鄰居們急著請他消災,但我家窮得連溫飽都有困難,哪有餘錢去破除什麼「業障」?於是,五歲的我,就這樣被貼上了一張驚悚的標籤。
然而,小小的我並不懂得憂傷。每天清晨,喚醒我的不是鳥鳴,而是那抹毫不客氣的毒辣陽光。我們家只有一張大床,九個人擠在一起睡,沒有窗簾遮擋,陽光總會準時爬上我的臉頰,曬得雙頰通紅,開啟了汗流浹背的一天。
那時候的生活很簡樸,全家人共用一支牙刷,沾點粗鹽就往嘴裡刷。早餐永遠是一碗溫潤的白稀飯,我曾天真地以為,全天下小孩的早餐都是這副模樣。
當哥哥姐姐們背起書包上學去,年幼的我只能跟著爸媽去「上班」。爸爸右肩扛鋤頭、背著肥料,左手緊緊牽著我;媽媽則提著鋁製水壺,我們在熱烘烘的產業道路上走上一小時,才抵達山坡上的樹薯園。
為了防止我亂跑,媽媽會拿繩子把我拴在老芒果樹下。就像一頭小牛,在樹影下轉圈圈。我常想,如果牛頓坐在這棵樹下,被掉落的芒果砸中,他會發現引力;但那時的我,只會趕緊撿起來塞進嘴裡,品嚐那得來不易的甜味。
童年的日子,是在不安與勞動中交織而成的。每當太陽下山,我終於做完農事想找伴玩耍時,同齡的孩子早已回家吃飯。常對著天空吶喊:「我受夠了!」那種對命運的埋怨,像陰影一樣跟著我,直到七歲那年。
那天,鄉公所的阿姨送來了一張「入學通知單」。那張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門票。我知道,在土角厝之外,還有更多未知的風景等著我去闖,而那段在紅泥路上掙扎的時光,終將磨練成我生命中最堅韌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