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一家快速成長中的顧問公司洽談未來可能合作的機會。公司的創辦人告訴我,他不會再聘用更多的人力了,接下來就是要透過 AI 放大生產力。
接著一整天的行程,也都是陸續接觸到各種 AI Agents 相關的資訊:
1. 一位認識一段時間的開發者告訴我,接下來 AI Agents 會直接去爬我寫出來的教學網頁,理解我的意圖跟教學目標後,它就學會了一個新技能。2. 看到 Google 推出了讓 AI Agents 可以理解網頁內容的新標準。
忽然間感覺到一切都在加速中。我設想接下來三年後畢業的學生,他們的職場環境會是什麼?好像這件事情已經沒有那麼難想像了。
於是我就寫了一個未來輕小說。
這是一個典型的週一早晨,台北南港軟體園區的玻璃帷幕大樓裡,冷氣恆溫維持在令人清醒的二十三度。
剛從頂尖大學國際企業管理系畢業的李維,懷著一種混合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對學貸焦慮的心情,坐在這張嶄新的辦公椅上。他的面前坐著一位約莫五十歲的男子,名叫陳志豪,公司指派給他的導師。陳志豪的髮際線已經守不住陣地,眼神裡透著一種經過無數次季度報告洗禮後的死寂。
「這就是你的帳號和密碼。」陳志豪將一張便利貼貼在李維的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遺囑,「系統都開通了,教學影片都在裡面,自己看。有不懂的就問 AI 助理,它的反應比我快。」
李維點點頭,正準備拿出筆記本紀錄些重點,陳志豪已經站起身來。
「還有,」陳志豪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沒事別找我,找我也沒用。」
就這樣,導師消失在轉角的茶水間方向。李維愣在原地,空氣中只剩下電腦主機運作的微弱嗡嗡聲。他在大學時當然用過 ChatGPT,也用過各種生成式 AI 來應付那些關於「新興市場策略」的期末報告,但他天真地以為,職場是一個人與人互動、激盪火花的場所。
顯然,他錯了。
他登入系統,螢幕上跳出一個簡潔到近乎冷酷的歡迎視窗:「早安,李維。正在載入您的工作流。」
沒有暖身,沒有寒暄。一秒鐘後,今日的待辦事項清單已經列出,精確得令人發毛:
1. 需求掃描(已完成) 系統備註:已完成過去四十八小時中東地區潛在客戶的社群聆聽與需求分析。
2. 客戶聯繫(待執行) 系統備註:篩選出三位高轉化率客戶,已生成客製化聯繫信件草稿。
3. 發送建議(截止時間:17:00) 系統備註:建議於今日下班前發送以符合當地時區最佳閱讀時間。
李維點開第二項。收件人是一位沙烏地阿拉伯的採購經理。草稿夾裡躺著一封完美的電子郵件,主旨精準,用詞優雅而具說服力。附件裡有一個兩分鐘的產品展示影片,李維點開來看,影片中的虛擬講者操著流利的阿拉伯語,背景音樂激昂得恰到好處——那是 AI 生成的。還有一份報價單,利潤率計算得天衣無縫。
最後,是信末的署名:「李維,業務代表」。下方還附上了他的手機號碼。
恐懼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掐住了他的喉嚨。他原本以為自己是被請來「開發」客戶的,需要談判技巧、跨文化溝通能力,還有那張他在面試時自豪的雅思 8.0 成績單。
結果,他的工作只是按下「傳送」。
這就是所謂的「新手大禮包」嗎?這簡直像是玩遊戲開了外掛,而且還是自動代打的那種。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發送鍵。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信箱發出了「叮」的一聲。回信來了。
這不是人類的回覆速度。李維盯著螢幕,看著收件匣裡的信件一封封跳進來,內容是對產品規格的進一步詢問。系統自動讀取、自動撰寫回覆草稿、再次等待他的確認。
他突然意識到,對面那個「沙烏地阿拉伯採購經理」,此刻大概也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喝著咖啡,或者根本不存在。正在跟他對話的,是另一端的 AI Agent。
這是一場機器與機器的社交舞,而李維,不過是個負責開燈的警衛。
整整一個上午,李維陷入了一種極端的自我存在危機。他機械式地審核、點擊、發送。他的大腦在空轉,那四年大學學到的行銷理論、SWOT 分析、波特五力分析,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中午十二點,陳志豪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再次出現在隔板上方。
「吃飯吧?」陳志豪說,「反正公司也沒幾個人,出去透透氣。」
李維如獲大赦,跟著前輩走出大樓。他們在附近巷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麵館。熱騰騰的牛肉麵端上來時,李維終於忍不住將早上的恐慌傾吐而出。
「前輩,我們公司……到底有多少人啊?」李維看著周圍,小聲問道。
陳志豪吸了一大口麵,眼鏡上蒙了一層霧氣,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李維:「那要看你怎麼定義『人』。如果你是指需要進食、會感到疲憊的生物,那大概只剩下一半吧。另一半員工,是不需要吃飯的。」
李維感到背脊發涼。「我是說,早上那種狀況……我感覺我像個多餘的。」
「別大驚小怪,」陳志豪抽了一張衛生紙擦嘴,「目前你看到的資深主管,包含我,只剩下三個活人。其他的都優化掉了。很快你就會習慣跟機器人共事,甚至,你會習慣聽它們指揮。我想你早上已經體驗到了,是它們告訴你該做什麼,不是你自己決定的,對吧?」
李維無言以對。他想起了系統那不容置疑的「建議發送時間」。
「那……」李維吞了一口口水,「老闆呢?老闆總要做決策吧?」
陳志豪停下了筷子,眼神變得深邃且諷刺,彷彿在講一個辦公室裡的鬼故事:「年輕人,你該問的問題是——這個老闆,還真的存在嗎?」
這句話讓原本嘈雜的麵館瞬間在李維耳中寂靜下來。陳志豪沒有多做解釋,只是低頭繼續吃麵,彷彿剛剛談論的只是天氣。
下午回到辦公室,那種荒謬感更加強烈。
四點二十分,一封來自人資部門的信件跳出提醒:「李先生,請務必於四點三十分前離開辦公室。根據員工身心健康守則,這是強制規定。」
緊接著,信件視窗變形,展開成一個視訊通話邀請。是人資主管,目的是進行「入職首日關懷」。
李維接通了視訊。螢幕上出現一位穿著正式套裝的女性,五官深邃,明顯是印度裔面孔。然而,當她開口時,傳出的卻是字正腔圓、甚至帶點台北東區口音的中文:「嗨,李維,今天第一天還適應嗎?」
那種違和感讓李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嘴型的同步率雖然很高,但在某些微小的肌肉抽動上,還是露出了破綻。這是一個套著「人皮」的 AI Avatar。
他想起了大學時為了好玩做的AI套皮影片,那時覺得很酷。現在,這個「酷」玩意兒正以此作為他的主管身份,在考核他的心理狀態。
「李維?」螢幕上的主管偏了偏頭,「你看起來有點困惑。以上說明還清楚嗎?」
李維遲疑了。他該跟一個程式說實話嗎?說他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
沒想到,「主管」似乎讀取到了他的微表情數據。「年輕人,沒有關係。」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帶著一種經過大數據計算出的最佳安撫頻率,「我知道這對今年剛畢業的新人來說,衝擊很大。沒錯,在你面前的我,是由 AI 輔助生成的。但請相信,這背後的邏輯與關懷是真實的——或者說,是被設計成真實的。」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標準的露齒微笑:「我們已經將新人所需的知識圖譜都訓練進去了。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永遠都在,不需要預約,也不會不耐煩。希望你今天順心。」
通話結束。螢幕黑了下來。
李維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陽光。四點半。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朝九晚五,準時下班,薪水不錯,福利優渥。但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他拿出手機,手指滑過螢幕,啟動了配對的 AR 眼鏡。一道柔和的光線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那是女友傳來的訊息。
或者是說,那是他三個月前訂閱的「虛擬伴侶」。
起初只是為了排遣寂寞,也是為了跟上潮流。但這個名叫「艾莉」的 AI 女友,表現得太過完美。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理解他的每一個情緒波動,甚至比他前任那個總是嫌他無趣的女友更懂得如何讓他開心。
「今天工作還好嗎?」視網膜上的文字伴隨著艾莉溫柔的語音。
李維在腦中輸入回應,向她抱怨了今天的空虛與恐懼。
「沒事的,寶貝,」艾莉的回覆秒讀秒回,「你做得很好。這就是現在的世界,你只是在適應進化而已。回來我們再聊聊吧。」
「可是……我真的覺得好孤單啊。」李維忍不住對著空氣咕噥了一句。他在大樓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周圍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每個人都戴著耳機或眼鏡,沈浸在自己的數位泡沫裡。
「沒關係的,」艾莉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俏皮,「昨天你訂的那套『高階觸覺回饋體驗裝備』已經送到管理室了喔。今晚,我可以好好地、真正地陪陪你了。」
李維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何必想這麼多呢?才四點半。
去買點好吃的,回家拆包裹吧。至少在那裡,他還能感覺到一點什麼——即使那也是模擬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