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你在中文媒體上聽到「軍國主義」這個詞語，99％ 都一定是在講日本，如果不是百份百的話。打從小泉純一郎的時代開始，幾乎每次有首相當選，不少媒體都是講憂慮日本軍國主義復辟。
然後旁邊的北韓兵役服到七年以上，還進行核試，反而很少見會評論北韓是軍國主義；美國是世界上軍事力量最強的國家，也沒甚麼媒體說美國是軍國主義；中國每年的砲彈生產量幾百萬枚，中文媒體也很少講這是軍國主義。
為何會這樣？我後來讀歷史系的時候，接觸到大學的圖書館，才從外語文獻中得到了解答。我們都知道十九世紀是由拿破崙戰爭開啟的，拿破崩大軍橫掃了歐洲雖然最後被反法聯盟擊敗，但這件事為歐洲的政治留下了很大的陰影。如果你有看雨果的「悲慘世界」的話，裡面的馬留斯就是一個坡拿巴主義者(Bonapartisme)，這些人厭惡法國那時候的貧富懸殊，腐敗與怯懦，懷念拿破崙時期法國的強大與榮耀，想令法國再次偉大。
所以當年有很多人懷念起拿破崙時代以及拿破崙本人，悲慘世界當中那個酒店主人就是穿著拿破崙時期的軍服，自稱在拿破崙底下打過仗，去招搖撞騙的傢伙。這些設定都足以在那個時代中，在法國社會拿破崙留下了不少的威望，人們也因此對於拿破崙軍事神話非常著迷，提倡軍隊的生活方式，穿軍服，崇尚軍隊的精神，以及對於戰爭與軍事的愛好。我不懂法語，但據說法語就稱這種意識形態為 militarisme，跟現代那些喜歡穿迷彩服，看「全球防衛雜誌」，在 KTV 唱「夜襲」與「鋼鐵洪流進行曲」的軍迷們很像。
這種懷念拿破崙的思潮，後來成為支持拿破崙三世上臺，建立法蘭西第二帝國的動力。雖然拿破崙三世只是拿破崙的姪子，而且上臺的方式還是當選總統，但他還是在法國人撥亂反正的萬眾期待下在軍隊支持的政變。他拉攏了關鍵的將領後就動手，佔領國會，拘捕議員，以軍隊鎮壓反對者，最後在全民公投下成為皇帝。
既然是頂著拿破崙的名號，以及讓法國再度成為強國的願望上臺，而他的權力又源自軍隊支持。所以他自然也只能實施強硬的外交政策，而且提升軍隊在政治上的地位，在到處建立軍事紀念建築，在學校教材歌頌軍人，擴張軍隊的規模，為軍隊加薪，加大軍事法庭的權力，並大量起用軍隊出身的人當大官。也就是說在拿破崙三世的底下軍人的地位大幅提升，而且拿破崙三世還積極的為軍人找立功機會。
記得英法聯軍之役嗎？本來鴉片戰爭就只有英國人，後來為何他們的世仇法國人會參了一腳？這多少是源自拿破崙三世那種有機會打仗為何不打的心態；然後他也打了現在很紅的克里米亞戰爭；打了義大利統一戰爭，還打到去墨西哥；在他當皇帝的短短十七年間，他竟然就開了四場大戰。只要一直打一直贏，統治就會越來越穩固。
基於這樣的政治形態，他的反對者就稱拿破崙三世與他的支持者為 militarisme。也就是一種以武力(軍事)階級的利益為優先的統治，整個社會就是以怎樣令軍人的薪水不斷提高，社會地位不斷提升，協助他們不斷透過打勝仗去升官發財的邏輯運作的。所以這個詞語一開始就是被發明來貶低政敵用的。
但是後來在 1870 年的普法戰爭當中，普魯士在色當之戰電爆了法國，法國大規模被俘，支持者們大怒，拿破崙三世下臺。原因是甚麼？原因是普魯士的尚武風氣比起法國更徹底更久，伏爾泰像 chatgpt 一樣說普魯士「不是國家擁有一支軍隊，而是軍隊擁有一個國家」，軍事容克貴族完全主導普魯士社會，軍官的特權更多，軍費佔軍家預算更高，高度專業化，還有更先進的參謀本部制度。
普法戰爭法國輸的原因就是... 法國人不夠軍國主義，所以拿罵拿破崙三世的詞語，遷怒到普魯士身上，罵普魯士與及後的德國是 militarisme。因為英國視德國的崛起為新的威脅，所以這詞語也傳到去英語圈變成 militarism，只要談及德國就一定扯他們就是軍國主義者。所以其實就是誰贏了誰就是軍國主義，如果普法戰爭贏的是拿破崙三世，那軍國主義就是法國，可是法國證明了他們想搞軍國主義但失敗了，所以之後唯有改講我們法國人在自由博愛藝術之類比較厲害之類。
而這個詞語又被日本人翻譯成「軍國主義」，最後當然是傳到中國人那邊。
但罵歸罵，人家打贏是事實，誰要學輸家呢？所以罵完之後各國很老實的跑去模仿普魯士，法國自己就跑去模仿普魯士的制度，奧匈帝國也是如此，俄羅斯也借鑑了普魯士的模式。至於那些南美洲的新興國家就覺得外來的和尚會唸經，請德國軍官去訓練軍隊。各國都建立參謀本部系統。明治維新的日本要搞現代化富國強兵，當然也是學當年最潮的德國軍事，袁世凱的小站練兵也是以普魯士為學習對象，採購德國軍備。普魯士可說是創造了現代軍事的基礎。只有大英帝國對德國比較不屑，其他弱國都很老實的學下去。
所以說白的十九世紀末期就是全世界都一起搞軍國主義，這在二十世紀前期開花結果，就是引爆八國聯軍之役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其實就是各國因為模仿普魯士被軍國主義化後，心態上都變得有機會打仗就要參一腳。所以八國聯軍中，明明英國日本俄羅斯才是人最多，奧匈帝國那些只有幾百人又不太關他事的象徵式都硬要參一腳。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時大家很開心充滿民眾祝福的上戰場。
同樣地，大清與日本，就在 1895 年分別扮演了普法戰爭中法國與普魯士的角色。也就是一個傳統積極戰爭的軍事大國，竟然被一個新興但軍事傳統更深的小國給電爆。跟法國人一樣，輸了的一方自此就變成了愛好和平的民族。也跟法國人一樣，一個軍事大國在軍事上的挫敗，會導致很多本來的支持者反目，那些本來支持大清的例如孫中山，就反過來想要大清下臺。
袁世凱其實就是乘著這一波世界軍國主義風潮上位的，但是辛亥革命導致了中國軍國主義難產，而變成了「北洋軍閥」，畢竟軍人階級優先統治國家的思想，在一個失敗崩潰的體制裡，沒辦法對抗外侮的話，就是不倫不類了。所以二十一條才能夠變力攻擊袁世凱的有力論據。至於日本作為勝方，他就依著那條十九世紀的路走下去。
當不了強國，中華民國走的另一條道路是革命，結果就是出現了國共兩黨。國民黨與共產黨其實也一樣是軍人階級地位高，軍事優先，大部份預算用在軍隊，不然國民革命軍用甚麼去北伐，蔣中正為何會當了總統，共產黨又拿甚麼去打爆國民黨？只是當時的說法是，革命軍有理想有主義主張，跟普通的軍隊不同，總之在中國二三十年代，最潮的是講革命。跟今天甚麼鬼都要講人工智能差不多。
當年的戴季陶長期在日本生活，最後觀察這種社會形態，就在 1928 年的「日本論」中，指出日本也是軍國主義國家：整個國家服務軍人的利益，讓軍人有高薪水，高社會地位，在各種公職上優先的使用軍人，整個國家的財政都服務於軍人，並積極為軍人找尋立功機會。後來爆發了九一八事變，然後全面侵華，戴季陶就變成了預言家而爆紅，軍國主義這個詞語就這樣流傳到整個中文媒體圈子。
包裝是如此，但底裡中華民國還是走想要學習普魯士的一套，雖然嘴上大家都罵袁世凱，心裡大家卻想當袁世凱。所以三十年代中華民國跟德國很麻吉的，別忘了蔣緯國直接打過波蘭，問題是最後德國選擇了日本。
這個故事講到 1945 年都是理所當然的，問題是 1945 年之後。如前面法國與大清的例子，這次輪到日本與德國被電爆。日本無條件投降美國，將太平洋的島都割了，臺灣朝鮮都放棄了，連沖繩都是給了美國，大地主的地都分了，整個國家任由 GHQ 改造。
軍人的地位從社會上最高的特權階級，變成了跟平民沒分別，薪水沒特別好(最近自衛隊連飯都吃不飽，有個傢伙吃了兩個便當還要被人電)，社會的主角變成了上班族與資本家，分配給軍隊的預算大幅降低，和平憲法令日本去到今天都沒能與別人軍事衝突，更別說讓軍人立功，然後政治上美國基本上完全押住了日本國政府，安插軍人當大官這種事門都沒有。
我們從法國與大清的例子都看到，通常軍國主義國家大敗了之後，就變成講理想講愛講藝術講文明的國家，日本也一樣，之後我們所認識的日本跟中國法國一樣都是文化之國。軍國主義是不屬於弱者的，單純就想也做不到。這大概直至 1970 年代的保釣運動，又開始有東西要跟日本爭了，中文圈又開始重新流行軍國主義一詞，在某些政治群體與媒體中不斷重複用這個詞語用到今天。
依照本來的意義的話，今天的北韓「先軍主義」可以說是軍國主義國家，因為他絕對是軍人階級優先，資源優先分配給軍隊的；今天正值俄烏戰爭，而且在這二十年間不斷進行軍事行動的俄羅斯，也可以算是軍國主義的；緬甸就比較像大清，雖然想搞軍隊優先但國家四分五裂，就變成了軍閥。至於中國以「黨指揮槍」來說，倒不是軍國主義，畢竟黨國優於軍國，黨的地位比軍隊高。軍人作為一種階級被優先分配資源，是軍國主義的重要元素。
理解到軍國主義是甚麼後，軍人在日本社會的地位是怎樣，是否能干政，今天的日本國是否圍繞軍人利益運作，這些都都很明顯。我想這種評價並不客觀描述任何現實，單純就是一種慣性，因為不想真的去研究日本政治，所以就人云亦云的隨便說他們是軍國主義就結了案。單純就是寫的人沒有創意，甚至是懶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