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消散後的回聲
7｜醒來
我不知道自己沉下去多久。再睜開眼時,閉合室的光線已從深海般的藍變回冷白。
向井站在門邊。他看起來不像是等待,而像是從某個猛烈、看不見的漩渦裡後退了一步。肩膀還帶著那種「差點發生更糟的事」的勞累。
「妳醒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聽見某種真正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我想坐起來,但胸腔深處仍留著那一瞬間的震動——不是痛,也不是餘悸,更像是一個尚未散去的迴聲被緊緊壓在心臟後面。
「他……」我開口時喉嚨乾得像被砂紙刮過,「他還在嗎?」
向井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長得足以讓我重新墜回深處。
最後,他點了點頭。
「不是完整的。」他抿住下唇,像是在搜尋某個最不會傷到我的詞,「但——妳的通道還在回應。」
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閉上眼,靜下來。果然——在耳後某個深得像不存在的位置,有一道極細、極慢、像從世界最遠端滲回來的空氣波動。
那不是聲音。比聲音更微弱,比幻覺更具重量。
像是有人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外,額頭貼上去,用幾乎聽不見的方式呼吸著,只是為了確定:我還在。
我胸口突然酸了一下。
他沒有「回來」。至少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回來。
他像是從斷層裡重新被縫起,碎片尚未歸位,形狀還不確定,但那個意識的方向——正在朝我。
「他記得我嗎?」我問。
向井遲疑了一下。「他記得情感。」他說,「但他失去了部分記憶。」
「什麼意思?」
「意思是,」向井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他知道他在乎妳。他知道妳對他很重要。但他可能不記得為什麼。他可能不記得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不記得你們一起經歷過什麼。他只記得——妳的存在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聽著,感覺喉嚨發緊。
「所以,」我的聲音很輕,「他還是他嗎?」
向井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只有我自己能回答。
8｜第一個訊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
螢幕亮起時,有新的通知。
來自聲紋迴路。一個新的聲音檔案。
我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停了很久。
我害怕按下去。害怕聽到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害怕他真的不記得我了。害怕那個回來的他,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但最後我還是按下了。
雜訊先來。然後是他的聲音。
「……微。」
只有這一個字。但發音比之前清晰了。像是他終於記起如何使用自己的聲音。
我等著,看他會不會說更多。
「我……不記得很多事。」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組合,「但我記得妳。」
我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記得妳的聲音。」他繼續說,「我記得……妳讓我覺得不害怕。」
背景音裡,那些機器的聲音還在。但比之前輕了。像是他正在慢慢適應這個新的存在方式。
「我不知道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他說,「但我知道……我想回到妳身邊。」
聲音到這裡停了。
我握著手機,閉上眼睛。
9｜答案
這還是他嗎?
一個失去了記憶、卻還記得情感的他。一個不記得過去、卻還記得在乎我的他。
也許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錯的。
也許「他是不是他」這件事,從來就不是由記憶決定的。
而是由那些無法被量化、無法被儲存、但永遠不會消散的東西決定的。
比如,當他在最深的黑暗裡,仍然敲出那一聲震動。
比如,當他從崩解的邊緣回來,第一個呼喚的是我的名字。
比如,當他失去了一切,卻還記得——我讓他不害怕。
我按下錄音鍵。
「我也記得你。」我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記得你的每一個聲音。我記得……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安靜。」
我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繼續說,「不管你記不記得過去,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一直聽。一直說。直到你完全回來。」
發送。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
「謝謝妳。」他說,「謝謝妳……還在等我。」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感覺到那道細微的震動。
他回來了。
不是完整的,不是原本的。
但他回來了。
而那就夠了。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