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芙莉蓮會一邊旅行,一邊蒐集魔法。
那看起來有時像尋寶,有時像做標本,也有時只是單純的繞路。她蒐集的並不全是立刻派得上用場的魔法。甚至可以說,那些一時之間看不出用途的魔法,反而更像她旅途的一部分。即使如此,她仍然以一種不同於「是否實用」的尺度,持續把它們收集起來。她把旅途中遇見的事物,連同「曾經相遇」這件事本身一起收下、記住、帶走。看著她,我常覺得,蒐集並不只是佔有,而是一種觸碰世界的方式。
這樣的感覺,在我觀看 Low Power Radio Lab 的 #LicenseFree2wayRadio Project 時,也會突然浮現。當然,這裡蒐集的不是魔法,而是各國免執照無線電制度相關的公開第一手資料。然而,那種從頁面到頁面、從國家到國家、從制度到制度不斷移動的姿態,確實帶著旅行的氣息。如果先把題目說出來,這就是一個「以第一手資料代替魔法」的故事。
我在這裡把「旅行」當成一種比喻。不是搭飛機或火車的那種旅行,而是從眼前文件的註腳跳到另一份文件,從其中出現的術語追到主管機關網站,沿著修法歷程往前翻,再和舊版本對照;或者只是換一個國名,橫向比較同一個議題。這樣的往返,即使不是地圖上的移動,也非常像旅行。而且,它不是那種有效率踩點的觀光旅行,而是充滿繞路與重訪的旅行。找到資料之後不急著下結論,而是先確認出處;必要時,保留日後修正的空間。連這份謹慎本身,都像是旅行的步伐。
在目前可確認的範圍內,#LicenseFree2wayRadio Project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點是:它不只是「發佈資訊」,而是連「發佈的形式」都經過設計。它使用 X(舊 Twitter)上的 #LicenseFree2wayRadio 標籤,讓使用者可以透過指定國名的搜尋方式,抽出特定國家的貼文;而在官方頁面中,這樣的使用方式也被說明為可作為「簡易的國別資料庫」。我們常說 SNS 是流動的場域,時間軸會很快把昨天的內容沖到下面去。但如果標籤的設計與搜尋方式有意識地安排,流動的媒體裡也能長出索引。像在河流裡插上最低限度的路標。這是一種非常當代的知識整理術。
更有意思的是,在這個整理方式的核心裡——至少就官方說明來看——有一種回到「可在網路上搜尋與確認的公開第一手資料」的姿態。SNS 上的資訊適合擴散,但錯誤也同樣擴散得很快。在這樣的環境中,從一開始就重視法令連結、官報、官方文件等可信來源,並且明確寫出:若發現錯誤、制度修正、運用變更,也歡迎附上來源進行更正或更新。這種態度看起來不是把「資訊量」放在第一位,而是把「可檢證性」放在前面。比起速度,更重視能不能回頭追索;比起有趣,更重視能不能被確認。這很樸素,但在某些領域,樸素本身就是價值。
說到這裡,我又會想起芙莉蓮的比喻。她蒐集魔法的場景裡,確實有蒐集本身的樂趣;但那和單純的收藏癖又不太一樣。那更像是把旅途中遇見的事物,連同「相遇的痕跡」一起留下,讓那些累積在事後反過來照亮旅程的意義。#LicenseFree2wayRadio Project 似乎也是如此:它不只是把各國制度差異整理成結論性的對照,而是試著保留「某項規範是在哪一份文件裡、用什麼措辭被寫下來」的痕跡。比較制度,不只是把答案排成表格;是否能夠共享通往答案的參照路徑,也同樣重要。
當然,這個比喻有它的界線。芙莉蓮的旅行是虛構作品中的旅程,魔法蒐集帶有敘事性的偶然與感傷;另一方面,制度研究是面對現實文件的工作,必須長期承受更新、修法、運作變更與誤讀的風險。這裡有期限,有表述差異,也有各國制度文化上的落差。光靠浪漫很難持續。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要把這件事做下去,可能真的需要某種「像旅行一樣去蒐集」的感覺。只看目的地,會忽略路上的發現;只看沿途,又會失去整體輪廓。在兩者之間來回擺盪,一點一點畫出地圖。那種走法裡,我會感到一種「芙莉蓮式」的氣質。
更進一步說,這個計畫有趣之處,還在於它試圖成為一種「開放的收藏」,而不是封閉的收藏。關於英語標籤與英語併記的運用,我不打算對其動機做過度斷言;但至少可以說,它確實有助於擴大可見範圍,也讓更正與更新資訊更容易被送回來。蒐集並不等於壟斷。很多時候,蒐集反而意味著:把資料排好,讓別人能夠檢查;必要時,也能被修正。蒐集常常看起來像私人的嗜好,但當它同時具備出處與索引時,就開始轉化成一種共同參照的基礎。
每當我看見這類實踐,就會想起:比起「知道了多少」,也許更值得問的是「是怎麼知道的」。比起能多快說出口,也許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被重新追索。網路時代,搜尋早已太過理所當然;但「搜尋到」與「搜尋、確認、留下出處再整理」之間,其實隔著不小的距離。填補這段距離的,不只是技術,而是習慣;而支撐習慣的,常常是一種氣質。像是在旅途中會撿石頭回來的人;像是看到不知名植物會先記下一筆的人;像是為了日後給別人看,會把採集地點順手註記起來的人。
所以我才會想把 #LicenseFree2wayRadio Project 比喻為一個「在網路上旅行、蒐集第一手資料的計畫」。它裡面有搜尋這種當代技法,有 SNS 這種流動媒介,有 hashtag 這種小型索引;但在核心位置上,仍然有一種近乎古典的採集倫理:不把看見的東西立刻當成定論、確認出處、保留更正錯誤的空間。
就像芙莉蓮在旅途中拾起魔法,有人也在網路的海面上航行,拾起制度的碎片。一邊是故事中的魔法,一邊是現實裡的法令與文件,對象完全不同;但在蒐集這個行為的深處,那種讓世界一點一點變得可觸、可感的手感,卻有某種相似性。以第一手資料代替魔法——這樣說的時候,這個計畫在我眼裡便不再只是資訊發佈,而像是一份安靜的旅行紀錄:移動、採集、整理,並且保持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