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47年,艾蜜莉勃朗特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出版,在姐姐夏綠蒂勃朗特對女性自我意識與維多利亞時代道德結構的光環之下,《咆哮山莊》因為情感過於激烈、人物道德模糊而備受質疑。但隨著時間流逝,這本在心理結構、敘事層次與情感黑暗度上更冷、更野、更難以歸類的《咆哮山莊》,日漸受到重視。許多評論家認為,艾蜜莉勃朗特對人性暴烈面的揭露,比夏綠蒂勃朗特更極端,也更純粹,於是成為英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小說之一。

《咆哮山莊》描述在約克郡荒原上,希斯克里夫(雅各艾洛迪飾演)從小被收養,成長過程遭受虐待,卻愛上莊園女兒凱薩琳(瑪格羅比飾演),兩人的愛情因階級差異而分離,最終化為希斯克里夫瘋狂的復仇,摧毀了兩代人。這個故事從來就不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愛情故事,而是帶著泥土、階級與怨恨氣味的小說,也因此成為電影翻拍的最愛。在電影黃金年代的1939年,希斯克里夫與凱瑟琳幾近病態的執念,被收束成帶著宿命感的浪漫悲劇;1992年的版本,顯露了控制與傷害的本質;2011年版則把故事放回階級、種族與自然環境的現實語境裡,荒原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壓迫的空氣。

說幾乎無關,似乎也不完全準確。導演艾莫芮德芬諾Emerald Fennell從艾蜜莉勃朗特的荒原經典中,抽取了一種新的拍攝核心,那就是「慾望」。這一版除了男女主角的名字,以及故事發生地的「咆哮山莊」,幾乎都可以脫離原著而獨立存在。它不是一部供人投射情感的羅曼史,也沒有深入討論階級、佔有與報復如何將人拖進無法回頭的深淵。文本中愛恨情仇的層層堆疊,被抽離成更直接的感官經驗。它把鏡頭推到離角色更近的位置,逼觀眾直視「慾望」本身,而且是最直觀的慾望。

原著小說裡,故事是藉由管家之口,向希斯克里夫的租客洛克伍德講述咆哮山莊的恩怨,現在電影以凱瑟琳為主軸,將許多重要角色移除,當攝影機貼近瑪格羅比與雅各艾洛迪的對峙,目光、身體與鏡頭之間的距離,成為一場充滿原始衝動的對決,炙熱、粗糙,幾乎帶著軟調情色片的語氣,濃烈的光線,配上高度飽和的色彩,Charli XCX 的配樂像節拍器一樣推動情緒往前衝。這一版的電影是拍給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的短影片世代看的,以情色成為敘事的底層節奏,這場在感官邊緣狂舞的實驗,擺脫原著裡那種多重敘事視角的層層包覆,關於階級羞辱如何長年發酵成仇恨的時間跨度,也被壓縮成強烈、直接、幾乎不給思考空間的情緒衝撞。

這不是改編的疏忽,而是一種選擇。它放棄維多利亞式的道德辯證,也放棄20世紀後半段電影人鍾愛的心理剖析,改用更符合串流平台世代的觀看節奏:快速、強烈、可被截取成片段。荒原的風不再象徵階級壓迫,而像是一段為情緒加碼的背景音。希斯克里夫的沉默不再是壓抑與羞辱的積累,而成為一種性感化的陰鬱符號;凱瑟琳的掙扎也不再只是社會位置的困境,而更像自我慾望與他者吸引力之間的拉扯。這樣的處理,讓故事更容易被當代觀眾消化,卻也讓原著裡那種慢慢滲透、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被稀釋。
這很難單純判斷好或壞,我更願意把它視為時代的產物。

19世紀原著書寫的是無法被文明規訓的激情;20世紀的電影工業把激情轉化成浪漫或悲劇;21世紀初的改編,試圖重新放回階級與種族的結構之中。到了2026年的版本,則把焦點放在「慾望」本身是否足以成為敘事方式的一種。這版《咆哮山莊》確實很適合被剪成短影音,在社群串流平台上播放。每一幕都貼近當代視覺語言—重視身體、感官與情緒的即時強度。
當荒原的複雜性被壓縮成幾個高對比鏡頭,問題也隨之浮現:如果我們只剩下慾望的強度,而沒有面對慾望的代價,《咆哮山莊》還是不是那本曾經讓維多利亞時代震驚的小說?還是它已經被轉譯成一種更符合當代注意力經濟的感官商品?

或許,這正是2026年版本真正呈現的意圖。它沒有要解釋希斯克里夫的行為,也沒有要為凱瑟琳辯護,而是讓我們看見一個時代:當影像越來越靠近身體,當節奏越來越追求即時回饋,我們對悲劇(或是文學)的耐心是否也在縮短?真正令人不安的,也許不是改編是否忠於原著,而是我們是否還願意停下來,感受《咆哮山莊》在猛烈狂風吹過之後,那股慢慢沉靜下來的微風輕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