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孤獨病》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獨白組成,分別從母親、長女與兒子的視角出發,描繪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長女奉獻了時間與夢想,卻換不來肯定;兒子承載了所有人的溫柔與期盼,卻必須埋葬真實的自我;而曾經強大的母親,則在逐漸衰敗的軀殼裡,死守著最後的尊嚴。隨著視角的不斷切換,讀者將看見這三個人渴望靠近卻又彼此刺傷,即使共處一室,卻像患了「孤獨病」,只能蜷縮在各自的角落裡。
本篇為系列的第三篇,歡迎先閱讀
第一篇《戰場上的姊姊》第二篇《自由中流亡的弟弟》

(圖片:AI生成)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客廳,我打開電視,讓新聞台的吵雜撞開一屋子死寂。
所謂的名嘴都在講廢話,所謂的新聞都來自行車紀錄影片,但那些不停歇的空虛內容,可以讓我暫時忘掉自己的孤獨。
昨晚和女兒大吵了一架。她要在家裡所有房間都裝上監視器,手機可以隨時看到我在做什麼,這樣比較安心。
「我是有多廢,要被當成犯人一樣監視?!」
「我不是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妳把公司管好就好了!」
「我有要妳管這麼多嗎?!」
「我是妳媽,妳對我還有點尊重嗎?」
我們爭得面紅耳赤。看著她那張疲憊卻依然銳利的臉,簡直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我心裡湧起一股酸澀——我心疼她得要放下一切,掌管家裡的公司,還要照顧我這個愈來愈殘敗的老母;我嫉妒她擁有我已經失去的,那種能夠掌握一切的能力,甚至比我做得更好。
當年他們的爸爸走得早,我一個女人,一夕之間要武裝自己,把自己磨得犀利強悍,才能在商場狼群中守住這間公司。其實我多麼孤立無援!常常,在跟廠商大小聲、跟客戶陪笑了一天之後,我在夜裡獨自擔心流淚,心裡盼望著這個從小成績傲人的女兒能快點長大、快點變強,快點來幫我!
女兒在各方面都像極了我,所以我更把她當成自己的延伸。想起來,我真的對她很嚴苛,而且不准她鬆懈。我對自己有多狠,對她就有多殘忍。日子久了,這種相處習慣讓我忘了該如何在她面前展現母親的溫柔。
公司好不容易穩下來後,她申請到日本的獎學金。把錄取通知拿給我看時,她眼睛閃閃發光。我點頭讓她去。
隔年我卻中風了,把她叫回來。我真的很抱歉沒能讓她圓夢,但那個時候,除了她,我還能相信誰?我只敢把公司交給她,只能把自己交給她。
中風後我拚命復健,好不容易能自己走路,去年底又因為脊椎動了一次大刀。現在的我,因為肌肉萎縮,每挪動一步都像要耗盡餘生。怕上廁所會來不及,連在家都穿著紙尿褲。弄濕了,我會自己換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昨天她又煮了鱸魚湯,說我需要優質蛋白質。我討厭魚味和魚刺,更不願意喝湯!她又知道我需要什麼了?我需要的是尊重!
只怪我自己不中用,現在連我做什麼、能吃什麼、要吃什麼、吃多少、怎麼吃、家裡擺什麼、裝什麼、買什麼……一切都要聽她的。
我恨透了這種沒有自主權的失控感!
所以我拒絕請外傭,不想承認自己需要更多的照護;我反對裝監視器,不要讓人透過鏡頭看見我的赤裸,看見我連倒杯水都費勁,看見我手抖到拿湯匙都把湯灑得滿桌。遲暮老人的尊嚴所剩不多,尖酸刻薄都只是遮羞布,掩蓋我的羞恥與窘迫,這是我最後的防線。
多希望在孩子面前我還是個母親,而不是個只能任人擺布的殘廢老人。我寧願她少管我一點,留點空間給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凱傳來的雪景照。
這孩子出生沒多久就沒了爸爸,卻長得愈來愈像那個不爭氣的死鬼。以前我總忍不住說「豬不肥肥到狗」,怎麼他就不能像姊姊一樣讓我放心?
對小凱的偏愛,不如說是一種補償——畢竟他從來沒有從父親那裡得到過父愛,又沒有從我身上遺傳到聰明與強悍。他的平庸讓我感到失望,更多的是對他的虧欠。我對姊姊要求高,是因為她是我的同類,從磨練中一定會變更強;我對小凱溫柔,是因為他太弱,對壓力根本無力招架。
其實我心裡早認定女兒才是我的接班人,實際上公司也由她在經營。之所以沒有說破,是想護著小凱的自尊心;當然,我也還在期待,也許小凱會因為公司而回來台灣。如果他真能接手,女兒說不定還有機會重新在婚姻中找到幸福。
每次我問小凱交女朋友的事,他總是閃爍其詞。我隱約感覺,這孩子或許根本不喜歡女人。但我不想正視那個可能性。我需要相信,我們家有朝一日能延續香火,讓我的人生有個圓滿的終點。或許我還有機會,能以一個「慈愛奶奶」的形象,留存在子孫心中。
關掉了電視,我緩慢移動到落地窗前,看見陽台上有三隻斑鳩依偎在一起。唉,我已經記不得,上一次和兒女緊靠著是什麼時候了。
昨晚爭吵到最後,女兒幾近崩潰地對我哭喊:「媽,我做了這麼多!為什麼妳從沒滿意過我?」
看著她顫抖的肩膀,我有股衝動想伸手抱住她,告訴她:「其實妳一直都是我撐下去的支柱,妳才是我的驕傲!」但我最後只是扳著臉,別過頭去。
要是我那樣說,是不是就等於承認了對她做的一切都是錯誤?我不能退讓,被人發現我的軟弱。同情和尊敬,我選擇後者。
要是我認可了她,是不是她就會停止努力,不再進步?人會因為恨意而堅強。為了她,我寧願她恨我一輩子。
我聽見窗外斑鳩叫著:咕嗚......咕嗚.......
閉上雙眼,淚水緩緩滑落。
怎麼我的人生會走成這樣:生和死都只是一瞬間,但老和病卻拖得這麼久、這麼難熬,這麼沒有尊嚴。偏偏我形單影隻,心事說不出口,也沒有人會懂。
只剩斑鳩為我聲聲悲鳴:孤獨......孤獨......

(圖片: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