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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家裡的孤獨病》-- 自由中流亡的弟弟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家裡的孤獨病》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獨白組成,分別從母親、長女與兒子的視角出發,描繪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長女奉獻了時間與夢想,卻換不來肯定;兒子承載了所有人的溫柔與期盼,卻必須埋葬真實的自我;而曾經強大的母親,則在逐漸衰敗的軀殼裡,死守著最後的尊嚴。隨著視角的不斷切換,讀者將看見這三個人渴望靠近卻又彼此刺傷,即使共處一室,卻像患了「孤獨病」,只能蜷縮在各自的角落裡。

本篇為系列的第二篇,歡迎先閱讀《戰場上的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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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AI生成)

去年的年夜飯,快開飯前我才到家。

客廳的落地窗蒙上一層薄薄的濕氣,讓家看起來像是沈在水底的密封艙,呼應著我喉頭的窒息感。

我站在玄關,看著姊姊忙進忙出的身影。

這個從小護著我的姊姊,總是能搞定一切。還記得小學時,我在班上因為沒有爸爸而被同學取笑。當時才小六的她知道後,直接衝到辦公室找到我的導師,像個小大人一樣請老師「好好處理」。然後,她在那個同學回家的路上堵他。我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麼,但後來沒有人再敢在我面前嘲笑我。躲在姊姊背後,我無比心安,卻也始終感覺到自己的弱小與無能。

我們之間的距離隨著年紀增加變得遙遠。其實我有好多話想告訴她:想說我很心疼她;想謝謝她連我這個兒子該做的都做到了;想透露我心底深處的秘密......但那些話沒開口,就更難開口。

在廚房的她轉頭看我,微笑的雙眼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回來啦?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看著她的疲憊的神情,自責像把刀掃過我。也許,她心裡想的是:「我落得這樣還不是因為你?你只會坐享其成,回來做什麼?逃兵!自私鬼!廢物!」也許。

「需要我幫忙嗎?」我一邊整理桌面好讓她放菜,一邊問。

「不用不用,你又不會,笨手笨腳的,我來就好。」她一如既往地豪氣與強勢。

在這個家裡,我似乎總插不上手,事情也搞不清楚,不管做什麼,都只會顯出自己的笨拙和格格不入。

從小,媽對我們的態度就完全不一樣。

她把姊姊當成另一個自己,她對自己有多嚴苛,對姊姊就有多嚴苛。所以,姊姊常會因為我的成績或是我闖的禍而被責怪。姊姊很早就被當成大人般對待,而我就算成年,還是沒辦法和她們平起平坐地討論,甚至完全無法加入對話。

媽生病後,姊姊接手照顧家裡的生意和媽的起居,甚至因此忽略了自己的家庭,最終和姊夫走上離婚一途。

無論是管理公司、面對媽媽,還是照顧這個家,我都是如此無能為力。我每每看著姊姊,就看見一個失敗的自己,失職的兒子,歉疚的手足。

姊姊不知道,這個「被偏愛的兒子」,是我這輩子最想撕掉的標籤。

媽錯把我把我當成她的事業接班人,即使我根本不是、也不想當那塊料。她瘋狂地往我身上堆砌那些她認為的「好東西」:最好的家教老師、出國留學的期望、傳宗接代的重擔......

她越是寵溺我,我就越覺得自己是個卑劣的騙子。

餐桌上,媽連番問著每次都會出現的問題。中風多年的她,前陣子又動了脊椎手術,連坐著都顯得費勁,可是怎麼問出來的連珠炮,卻能一個比一個重,打得我啞口無言:

「小凱啊,在日本的公司還適應嗎?」

「你的薪水怎麼樣?」

「有沒有認識不錯的女同事?要娶日本女生也可以,媽沒有意見喔!」

「你有沒有打算什麼時候要搬回來台灣?」

「林阿姨的二女兒也還沒結婚,我看照片滿漂亮的,我們安排一起吃個飯?」

她還打算繼續下去,卻被姊姊打斷:「唉呦,媽,我花一下午弄的菜都要涼了,先吃吧。妳再給弟一點時間啦......」她忽略媽的瞪視,轉頭夾了長年菜給我說:「有喜歡的人記得要講,媽急著想抱孫子。」

我把苦苦的長年菜和著一大口飯吞進肚。那一刻,我多想大聲笑出來,又多想放聲大哭。

她們以為我在東京的辦公大樓裡當上班族,早出晚歸。她們不知道,夏天,我在沖繩的碧藍海水中教人衝浪和潛水,像魚一樣悠然;而冬天,我在長野當滑雪教練,徜徉在白靄靄、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裡。

我能讓她們知道我有喜歡的人嗎?那個被她們以為是我好哥兒們的「室友」叫做鈴木拓平,和我一起經營一家戶外運動教練公司。此時此刻,他應該正一個人在我們的溫馨小窩,吃著我離家前備好的餐點。

「我們有一天能夠在台灣結婚嗎?」我曾不只一次問拓平,這個我想相守一生的男人。

「不論結不結婚,你還是要試著跟你媽媽和姊姊說你的事。不然也太痛苦了。」每次討論到這裡,他都會摟著我,給我力量。

和他在一起,我才是真實的、有能力的;在媽和姊姊的面前,我卻只是個被期待填滿的空殼,是個廢物。

我好想摘下假面,把我的人生真實地攤開在家人面前。但望著媽媽充滿期盼的眼睛,想說的話像根魚刺哽在喉嚨。

我沒有說。

我知道,一旦說出真相,媽幻想的那個世界會瞬間崩塌。她已經失去了丈夫、健康與強者的尊嚴,如果連「有個優秀兒子」的幻覺都失去,她會死的。

於是,我只能說我還想拚事業,成家的事以後再說;我繼續推託公司忙,找藉口不回來。

疏離,是為了不必去面對我對自己的失望,更是為了不讓這個「愛的假象」破滅。

我任由姊姊獨自背負照顧媽的壓力,讓媽抱持著期待逐漸凋零。而我,在我祕密的自由裡流亡。

明明坐在同一張餐桌吃團圓飯,我們卻是三座孤島,彼此之間隔著如何也跨不過的汪洋。

我的孤獨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如果她們看清我,就不會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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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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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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