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孤獨病》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獨白組成，分別從母親、長女與兒子的視角出發，描繪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長女奉獻了時間與夢想，卻換不來肯定；兒子承載了所有人的溫柔與期盼，卻必須埋葬真實的自我；而曾經強大的母親，則在逐漸衰敗的軀殼裡，死守著最後的尊嚴。隨著視角的不斷切換，讀者將看見這三個人渴望靠近卻又彼此刺傷，即使共處一室，卻像患了「孤獨病」，只能蜷縮在各自的角落裡。
本篇為首篇。
電梯門打開時，感應燈亮起的白光顯得刺眼。我提著兩袋沉甸甸的超市購物袋，手指被勒得發紫。
「媽，今天煮鱸魚，給妳補體力。」我一邊換鞋一邊揚聲說道，聲音裡不能透漏我的疲憊。
沙發上的背影動也沒動，電視照例從早到晚停在新聞台。這個時間是政論節目，主持人高亢挑釁的聲音迴盪在屋裡。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爸爸在我剛讀小學時過世，媽媽原本只是個單純的家庭主婦，從此一人撐起了家裡的公司。商場上的廝殺將她磨得鋒利，不僅搞定廠商和客戶，光是一個掃視，就能讓下屬冷汗直冒。可現在，縮在羊毛毯裡的她，只是根枯癟的殘枝。
手機響起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通了電，滿臉笑容地接起電話：「啊......小凱啊......吃飯沒？」
那一瞬間，我的頭疼和快窒息的感覺更強烈了。
小凱，我的弟弟。一年回家沒幾次的人，去年底連媽媽動脊椎手術、住院三個禮拜，也沒有出現。現在，只憑一通電話，就能輕易勝過我經年累月的隨傳隨到。
我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想用水聲沖掉腦中前夫的話：「妳每天下班就去當免費看護，可是妳媽心裡只有妳弟。真搞不懂妳到底想證明給誰看？妳想過身邊還有其他的人嗎？」
我想證明給誰看？但是如果我不來、不做、不撐著，這個家還剩下什麼是我的？
甚至，在某些精疲力竭的深夜，我心底會浮起一個複雜的念頭，看似慈悲，卻混雜著卑微與陰暗：幸好，小凱躲到了東京！我們姊弟，至少有一個人可以自在的呼吸，活出自己。正因為他不在，我才能名正言順地獨佔媽媽；也因為媽媽的衰老與病痛，才給了我獨秀的機會。這是我的戰場，讓我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從小，我成績年年拿第一，完全不需要大人操心。國三那年，媽媽要我去考商職：「家裡需要有人管帳，妳是長女，這是妳的本分。」
我聽話地唸完商職，仍想升學。知道她會生氣，所以去考了大學日文夜間部，白天仍然能在家幫忙。30歲那年，我考到了日本交流協會的獎學金，終於要實現夢想出國讀書。
沒想到，在日本不到一年，媽媽就中風，把我叫了回來。
這些年，她反覆進出醫院，我學著居家照護、術後護理，也學著承受她更嚴厲的脾氣。我以為只要做得夠多、夠好，她終有一天會溫柔地對我說：「辛苦了，有妳真好。」
但我不懂，為什麼她的心永遠都留給弟弟。她在等那個不會回來的人，而我就在她身後，像空氣一樣透明。
我想起那年我小學六年級，小凱一年級。學期末我挺直背脊，把那張列滿優等、蓋著「全班第一」紅印的成績單交給媽媽。
剛下班回家的她穿著套裝，墊肩撐著權威。她只看了一眼，冷冷地對我說：「妳記得龜兔賽跑的故事嗎？自滿的人很容易被淘汰，妳要更努力證明自己，知道嗎？唉，真的是豬不肥肥到狗......」（註）
我抿了抿嘴，把那句「老師說我是全校最優秀的」硬生生吞了回去。
下一秒她轉過身，看著小凱的成績單，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焦急，對小凱問：「你跟媽說學校老師教的你哪裡不懂？哎喲姊姊怎麼沒有教會你呀？」
我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張高分的成績單，忍著不讓眼淚掉出來！也許在媽媽的世界裡，我再優秀也只配得到要求，而弟弟無論如何都能擁有她的溫柔。
回到現實，我把菜端到媽媽眼前的茶几：「媽，要吃飯囉。」
她沒有抬頭，淡淡地說：「小凱剛剛打過電話來說，他事情忙，這個月也沒辦法回來。我不太餓，妳自己吃吧。」
客廳裡政論節目的聲音仍喧囂著，我的耳朵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這一生，好像一直在一場沒有對手的競賽裡。我逼自己變得更強、更有用，以為只要撐住公司、撐住這個家，終有一天，那個在乎、關愛的眼神也會停在我身上，哪怕只有一秒。
會有那一秒嗎？
看著她抖動的手，一股混雜著悲傷與恐懼的情緒再次襲來。
她以前是那樣無堅不摧，現在卻連起個身都要費盡全力。如果強悍如她都會倒下，那我一直以來瘋狂追逐、模仿的那個強者幻影，到底是什麼？
我怕自己的努力終究趕不上她衰敗的速度；我怕她一旦倒下，我就連討好的對象都沒有了；我更怕，即使她已經成了連路都走不穩的弱者，卻依然能輕易地用一個眼神、一句話，捏碎我的自尊。
我看著鏡面落地窗裡映出自己的樣子，那緊繃的肩膀、嚴肅的法令紋，簡直跟她一模一樣。我用盡全力去討好一個我和弟弟都想逃離的人，最後卻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她。
會不會，在「被愛」的這門課裡，我終究沒有及格？是不是，我拿了全勤，卻輸掉了整場比賽？
我的孤獨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沒有人在乎我。
(圖片：Unsplash)
註：傳統農業社會，如果飼料餵了豬，豬沒長大，反而把看門的狗養肥，便形成「事與願違」的局面。舊社會中，這句話常用來感嘆兒子沒成就，而家中女兒卻表現比兒子優秀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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