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處」的辛棄疾,為何你只看見愛情?—解析〈青玉案・元夕〉與元宵節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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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似曾相識的一抹風雅,這是許多攝影玩家或文藝青年最常引用的背景文字之一,偶爾再刻意加個朦朧、失焦的底片或特製濾鏡照,佐以半滿的酒杯、微褪的衣裳……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而,贏得後人封予「詞中之龍」的辛棄疾,其〈青玉案・元夕〉之意涵絕非凡夫所言之小情小愛,或是只求一刻歲月靜好的小家子器。

 

XXX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青玉案・元夕〉,據信乃是描寫西元1174或1175年臨安府(南宋臨時首都,今中國杭州)的元宵夜景,當時中土的正朔紀元為南宋孝宗淳熙元年或二年。

 

身為從金王國領地山東東路濟南府(山東濟南)一路南漂的歸正宋人,辛棄疾窮其一生,政治立場始終是堅定不移的「反攻派」(滅金復宋),追求大宋王朝得以中興故土,但往昔半壁山河的家園痛失對照起現時都城依舊的笑語盈盈,平民百姓,甚至是在朝為官者,或許早就沉溺在歌舞昇平的歡愉中,不願意也不想去「認真」理會雄踞各方邊境上那虎視眈眈的外國(異族)勢力,如金、西夏跟遠一點西遼等國的軍事威脅。

 

但距離北方的故都汴京(今中國開封)陷落一事,其實還不到半世紀的時間。

 

縱然辛氏筆下詞句的批判性與辛辣程度不及「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題臨安邸〉)的直言,以及「商女不知亡國恨」(杜牧〈泊秦淮〉)的懷憂,可一夜魚龍舞的狂喜呼應著末尾燈火闌珊處的孤獨,鮮明的對比跟反差,孤高一人的坦然自在,就文學表現上,既是良宵賞燈的清雅,卻也是處世的傲骨風霜。

 

那人卻在,不,那人一直都在。

 

但遺憾的是,「那人」的凌雲壯志卻不受朝廷委以重用(職涯共計被彈劾多達七次之多),文武雙才僅能做壁上觀。東風夜放花千樹?人們眼見煙火奪目、萬般絢爛,可「那人」卻預見到國家偏安南方終將成為歷史定局,(宋)太祖的開國偉業宛如明日黃花,江水一去不復返,悲乎。

 

燈火闌珊處,那人正是辛棄疾。他默默地站在世人自以為是的「舒適圈(溫柔鄉)」外。

 

年少時對於江山易手的悲憤慨然,辛氏曾經率兵勇闖敵營,問斬叛徒(西元1162年,22歲),直至中年仕途不順,於官場飽受煎熬,乃至於晚年目睹南宋朝臣因北伐失利而向金國低頭求和(西元1206年)的窘境,最終,當主戰派將復國的召命再次送抵江西鉛山的住所時,辛老已經病重不起,「抱恨入地,齎志以歿」。

 

回首,宛如一縷青煙。

 

XXX

 

西元2026年3月3日,是農曆春節時令中最後一個重要慶典:「元宵節」。

 

元宵,亦被稱做上元節、小正月或春燈節,時間落在每年農曆的正月十五日。台語喚作元宵(goân-siau)、上元(siōng-goân)或正月半(chiaⁿ-goe̍h-poàⁿ);

 

顧名思義,元宵是農曆新年後的第一個月圓之夜,除了是傳統祭月、賞月的日子,也象徵著冬夜將去、初春即將到來。據說早在西元一世紀時,隨著印度佛教東傳神州,篤信佛法的(東)漢明帝劉莊(28 - 75)就選在正月十五的參佛吉日,於皇宮內殿中燃燈供佛,祈求國泰民安,後來此風普及民間,到了西元三世紀初期,老百姓業已將元宵點燈(光明燈)一事與避邪驅惡、點燈祈福畫上了等號。

 

根據命理老師之說法,今(丙午)年的元宵正逢天文景觀裡的月全食,所謂「赤馬遇紅月」,恐有不預凶兆,故建議私人錢財不外借、處事不輕易動怒,以及祭拜時避開月全食時段,本段僅供參考。

 

更早一些時日,約莫是秦王朝末年,中國各地亦開始流傳著「正月十五燃燈祭祀道教太乙神」之說,後續此民間信仰體系更加入了「天官大帝」(堯帝,或紫微帝君)的誕辰日,故正月十五為上元,七月十五為中元,十月十五為下元,三元配三官,三個日子分屬天(賜福)、地(赦罪)、水(解厄)這三官大帝主管,上元節乃天官華誕,家家戶戶需燃燈以慶:

 

「正月十五元夕節,乃上元天官賜福之辰。」

 

至隋、唐一代,中土國威越發鼎盛,朝廷百官紛以大禮祭拜、張燈結綵的做法,也讓上元點燈著實成為中國一年一度的民俗重要節慶。到了宋朝,即使邊境有金、夏等外敵威脅,北宋國力式微之際更一舉丟失了河北、河南與山東等重要疆域,但隨著官辦燈節活動的持續擴大,反倒在板蕩亂世中突顯出元宵燈海之燦爛奪目。



神州史上公認為期最長,足足有十天之久的官辦元宵盛會,莫過於是明王朝初年正月初八起始的「上節日」。直到正月十七落燈閉幕,京師等地紛紛舉辦大型燈會,並加入雜技表演與百戲獻藝,連皇廷內的公伯侯爵、后妃嬪妾也共襄盛舉,籌設應景的元宵市集,以煙花跟爆竹作陪,用以呼應當時威震世界的歌舞昇平。

 

但您知道嗎?

 

根據歷史學者們的深入考證和研究,追朔元宵節的起源,或許正來自於原始部族對於火元素、月亮與星辰之間的自然崇拜論,渺小蒼生對不可理解之物或無形力量的畏懼與想像,同時請求自然界神祉所賜予之平安與富足,更以點火之舉動來驅除當時常見的人類天敵……蟲蛇猛獸。蠻荒時代的先祖是點火把避邪,後來則慢慢演變成現時點篝火(火堆)、掛燈籠的納福習俗。 

 

XXX

 

吾人再將焦點轉換到另一個時空場景……

 

話說在清王朝光緒11年(西元1885年)間,當時位於台南鹽水一帶正流行著可怖的瘟疫,四處人心惶惶,傷亡者眾,居民們基於民間習俗,向在地供奉的「山西夫子」(關羽)懇求瘟神早日遠離,並依請示結果舉辦了遶境活動,由武廟周倉爺做開路先鋒官,然後關聖帝君殿後,沿路燃放炮竹,在喧囂聲中逐一驅趕家戶內的病體或災厄。

 

待遶境平安結束後,果真在神威顯赫下,鹽水的疫情就此趨緩,染病者日益減少,生活終於恢復往日平靜,故民眾感念神恩,待每年元宵都會沿襲舊例,以炮竹陣消災除厄,也成為今日南台灣赫赫有名的鹽水蜂炮盛會。



此外,由於台灣人認為玄壇真君(趙公明元帥,五瘟神之一)生性畏寒,所以會在農曆正月時用投擲鞭炮的方式來替玄壇爺(hân-tan-iâ)取暖,進而祈求神明來年賜下的庇佑,後來這項儀式多選在元宵節時與燈會一併舉行,也就成為了「炸玄壇」的習俗……

 

玄壇,台語白字書寫為「寒單」,沒錯,就是「炸寒單」……東台灣一年一度的宗教盛事之一。(寒單有時音近似「寒冬」,也可解釋成用鞭炮驅走寒冬,萬民喜欣迎來初春之意。)

 

XXX

 

又,民以食為天,每逢重要節慶更無一例外。

 

從唐王朝以降所流傳的「元宵」(或稱麵繭、粉果等),不同於冬至所食用的湯圓是糯米皮包入內餡,所謂「吃元宵」的元宵,製作過程其實跟包湯圓大不相同……

 

兩者雖然都有餡料(如棗泥、花生、芝麻等;中國北方更限定只以素食甜餡料為主),但元宵要先將備好的內餡切成一塊一塊合適之大小、沾水後再放進放滿糯米粉的竹篩裡,以逆時鐘或是順時針的方向來回滾動數次,讓糯米粉沾上內餡後,並再次重複沾水(約2秒)以及搖晃裹粉的動作,待重複約8到12次,直到元宵滾成適中的樣子即可收手,故製作元宵不是「包元宵」,而稱為「搖元宵」。除了一般常見的水煮之外,凝固性相對湯圓更為結實的元宵,也可以煎、蒸、炸、烤,品嘗方式非常多元且豐富。



值得一提的是,中部鹿港特有的「上元圓」,乃是一種放在粽葉上排好之後再行蒸熟的元宵應景食物,內餡有紅豆、芝麻、花生與鮮肉等,尺寸比肉圓小、較湯圓大,Q彈又清香。在地店家一年就只在元宵節前一日(農曆正月十四日)與當日販售,屬於期間限量的超珍稀版庶民美食。

 

又民俗專家稱元宵為「圓不落角」,巧妙地寄託人們對迎來新年未知的盼望與企求,品嘗一圓如月的「元宵」,更象徵家庭成員宛如滿月般團圓、齊心。

 

如此「用心良苦」的民俗佳餚,那我們就把握機會多吃一點吧?甚麼?高熱量?

 

那個,減肥不是明年的事嗎?(每一年都這樣告訴自己複製貼上。)

 

XXX

 

數算元宵節各地盛行的習俗活動,包含了走橋(驅百病)、盜福(偷蔥)、跳繩(求健康)、跟祭祖(求好運)等,尤其台灣過往鄉村偷蔥能盜福的「微犯罪次文化」行為,「偷挽蔥,嫁好翁;偷挽菜,嫁好婿。」更是讓上元節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成人趣味,畢竟昔日身處父權主義至上的沙文陰影下,男女授受不清(良人夫君不知在哪?),此刻居然可以透過偷拔一把蔥的方式來覓得日後的好姻緣與好夫婿,感覺起來比投注樂透彩或刮刮樂還要划算,何樂而不為?

 

而台語的「ioh-bī-tshai」,也就是「猜燈謎」,最早應該是興起於北宋一朝,起初文人都以研究漢字的結構規律出發,如「制謎者恆准此為胚胎,至變化多方,莫可窮詰」,謎底則多半取材自《四書五經》之典籍,寓教於樂,雅俗共享。但隨著物換星移,近來的新生代燈謎多半涉及日常生活中的事物與現象,或是毫無邏輯,純粹讓人莞爾一笑的腦筋急轉彎。


作者拍攝(某年的月津港燈節)

作者拍攝(某年的月津港燈節)


古代人會用細線把每個問題掛在房頂上(射燈謎),現在人則是打開電腦或手機即可出題與作答:

 

幾個燈謎,請讀者們不妨集思廣益,動動腦思考一下吧:

 

1. 只准女子通行(射一亞洲城市名)

2. 選美比賽(射一國家名)

3. 大衛應戰歌利亞(射一成語)

4. 蘇菲亞·羅蘭(射一台灣品牌)

5. 飲水思源(射一台灣地名)

 

尾聲:

 

千載以來持續受到華夏文化薰陶的日本(日本的元宵節自明治維新之後已改為陽曆1月15日)、琉球(今日本沖繩)、韓國跟越南等地,其實也有歡慶元宵節的儀式或活動。

 

如琉球人會在正月十四日開始舉行元宵祭典,同時人人會吃用醃漬豬肉跟番薯餅,正月十六則安排祭祖(十六日祭);朝鮮半島的元宵則稱作「正月大滿月」(정월대만월),韓國人除了有食堅果、拔河和舞獅的習俗外,甚至會以當天月亮的顏色或位置來占卜今年農事的豐收與否呢!



「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

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

滿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賽社神。

不展芳尊開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桃花庵主的《元宵》,彩燈、明月,交相編織出如詩如畫的夜景,堪稱千古一絕。

 

誰?桃花庵主?

 

嗯哼,

 

「十室九貧,湊得八兩七錢六分五毫四厘,尚且又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祝各位方格子讀者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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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歷史的世界理應是永遠幸福的,但事實證明終究世道會走向一片孤寂荒涼,甚至成為廢墟,只因為我們都是自以為神佛的蝜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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