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睏到飽。吃飽睡,睡飽吃的新年假期,在慵懶中略感無聊,卻又在躺平耍廢裡幸福滋長,肚圍不客氣地自我膨脹到褲頭皺眉頭。我對家人說,今天要早睡,因為明天一大早我要去走春。
家人口頭敷衍,心中暗暗等著看好戲。夜貓子會早起去走春,刮刮樂可以去買十張囉。
帶著麵包與水壺,就像校外教學活動,雀躍的心情,輕快的腳步,隔天一早八點多鐘我已(跌破家人眼鏡)置身溪頭森林遊樂區,預期會享受滿滿芬多精的森林浴。
選擇溪頭走春,實屬偶然。多年前,曾經跟同學暑假來玩過,在大學池的青澀合影,留下輕鬆漫步林間步道的既定印象。一晃眼,重遊溪頭,我仍沉湎於昔時青春作伴的美好回憶。
二月的此時,櫻花正滿開,沿著坡道迤邐成林。一樹樹簇擁盛放的,都好似一張張粉嫩的臉,笑看行人。花朵壓彎的枝枒低低伸展,暖風吹來,不時有粉色花瓣灑落,輕靈似夢,落在清澈見底的淺水圳裡,隨著水流悠遠,暈染成一片明媚的春色。
遠眺鳳凰山連綿起伏,青色滴翠,鳥啼聲盤旋在柳杉林梢,嘹亮不絕的高音,是木質調的餘韻,春天的和弦。
雖然每條健走路線都有指標,我卻只管隨心所欲,信步而走。
大老遠從城市來到森林,不是為了享受大自然的療癒力量嗎?在蟲鳴鳥啼裡感受生命,在光漏林間裡汲取正能量,在初春時分重新覺察自然的律動。
古人太有智慧,早就在百年前提示過,即興式的走春,最美好的境界是: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ㄧ路鳥空啼。
溪頭美則美矣,壞在人多。我一走進園區,即刻發現溪頭早已今非昔比,是個熱鬧景點啊。
熱鬧實不足以形容其盛況,每條山徑無不人馬雜沓,每座涼亭皆轟隆如沸。
我想起疫情前一年秋天,到東京近郊的高尾山半日遊,同樣是一處知名的健康養生勝地,遊客也非常多,卻不至於吵雜的程度,更且沒有溪頭那些非偶然的奇觀。
所謂溪頭的奇觀,我美其名:竹林七賢。賢或嫌,看個人感受。
我在沿溪步道遇見第一位賢者。這位大叔裸身只著短褲,安坐ㄧ棵樹下,正沉醉在隨身小型收音機播放的流行樂,我快步走過,很擔心他對我說,天地就是我的家,樹林就是我的衣服,誰讓你擅自跑進我的禈衣來。
接著我在一座涼亭遇到第二位賢者。只見一位大媽從百寶袋裡,變戲法般拿出滷味,飯糰,烤雞腿,橘子,雪餅,花生,蜜餞,茶,果汁,擺滿整個石桌,熱情招呼一眾親朋,敘舊抬槓,如在自家客廳。
沒多久,超大分貝的立體音效從後方掩進,第三位賢者將卡拉OK的愛好延伸到戶外,且歌且走,自在瀟灑。
餘四也不遑多讓,紛紛發揮「旁若無人」的賢者精神:或與同伴大聲吆喝縱聲狂笑,或以ㄧ身硬功夫在木桌上脫鞋閉眼鼾眠,或抱樹三匝進行獨門養生術,又或手機開擴音細說隔壁親戚家的婆媳恩怨,凡此種種,無不讓人無法漠視,只能瞠目以對。
儘管如此,我仍調息勻步,漫步林間,中午時分,我肩揹帆布袋(沒有後背包),手撐遮陽傘(忘記帶帽子),走過一座涼亭,只聽見亭子裡傳來一聲笑,某女士說,簡直像在散步!人家是登山,我是散步,我把它當作是稱讚,心中一喜,腳步愈加輕快起來。
回程時,又發現了另一番景象,大學池步道上,幾位精神颯爽的長者,身手矯健,步伐平穩;也有幾位銀髮族略有病容,在晚輩護持下,舉步維艱地以意志力向前邁進。
和他們擦肩而過,略頷首,我們雖然各自努力在同樣的森林裡,設計自己的路徑,看見不同的風景,但我想,每一位早起走春的人,想必都在行走之間,能深深感受到生命力又一次煥發,如同春之再臨。而溪頭的美好森林,正期待人們靜心以待,遠離滾滾塵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