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極少生病,偶爾小恙,也是診所看看就沒事。
沒料想前陣子突發急症。近無徵兆,遠亦無隱患,症狀頗似突襲,讓人措手不及。
冷氣團發威的某個清晨,腹部突然一陣劇痛。強忍下床,抱肚入厠。就像有人兜頭澆盆冰水,止不住地顫抖與咻咻喘氣。那時還以為不過是吃壞肚子沒什麼大不了。
重返臥室的短短幾步,勉力扶壁撐著,渾身虛脫只能拖行。當我再一次朦朧睡去前,意識到自己把雙腿凹向肚腹,一如糾纏的舊毛線般,蜷縮成一團。
痛楚是間歇性的。鑽入被窩緩和片刻後,漸入迷夢,但彷彿還不到半點鐘,再次醒轉。這一回合來得又猛又急。先是是重量級拳王,從肚腹深處,猛地一股痙攣,接著是黑衣刺客,用一把尖銳匕首刺穿腸壁,最後的鏡頭,在汩汩血色暈染的瓷白浴室空間裡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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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飲食有節,運動有方,沒有三高纏身,健檢報告也幾無紅字,初逢大事,病體奄奄,難免疑心這不尋常的出血腹痛,難道是身體示警某個潛藏的疾病?
擔心又害怕的混亂思緒,令我坐臥難安,只想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什麼事情?從今爾後,又該當如何常保安泰?
天剛濛亮,馬上前往住家附近一間內科診所,醫師問診後,堅持轉診,要求我立即去大醫院檢查。
這間本區最大的教學醫院,多年來我只因探病來過兩次。這時是週間上午九點半左右,明淨寬敞的醫院大廳人聲鼎沸,兩排電梯人群魚貫上下。依指示來到二樓報到,眼看整排淡綠色候診椅都坐滿,而看診燈號卻彷彿壞掉似的一動也不動。
隨著又一波疼痛來襲,我害怕自己在進入診間前可能活活痛死,於是趁護士開門的瞬間,厚臉皮哀告可否跳號先看,沒想到護士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還是你去看急診,就在一樓左邊!」說完,這名護士就消失在門後,好像已無法表達得更清楚了。
我無助看向陪同的家人,我們心裡的想法肯定是一樣的:急診不是生命垂危的人去的地方嗎?不是收治救護車一路搶時間用擔架送來的人嗎?像我這樣,行走自如的腹痛病患也能大搖大擺、厚顏無恥的去急診室嗎?
真的可以嗎?還有沒有其他選項?我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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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找一顆鬆脫的螺絲,必得拆卸整組裝置。我遇到的急診醫師很迅速地安排好整個流水線檢驗。
打點滴,量血壓,抽血,打顯影劑,電腦斷層掃描,各種管子深入身體組織內部⋯⋯我想像《怪醫豪斯》裡標誌性的內臟影像特效鏡頭,也不無期待有一群專業人士圍在一起看著我的檢驗影像,展開各種病因推理的討論。
當然,這只是我的幻想。
檢驗完成後,急診醫師簡單說明並無發現任何異樣,也沒打算給個病名,開了胃藥就讓我返家休息了。
出血狀況持續了兩天慢慢好轉,肚腹只有隱約的疼痛,連續一星期,小心翼翼吃三分飽,不敢大意。
大約十天後回大醫院門診,主任醫生看著螢幕上的切片檢查報告與內視鏡影像,輕鬆的說:都沒問題,這種發炎原本就會自己癒合。
我禮貌的向醫生請教,為什麼會突然發炎,又如果再有這種狀況,可以怎麼做比較好,自己先吃消炎藥止痛行嗎?
醫生回答:通常有三高,心臟病史,或老化。(我:可是我⋯⋯)對,你都不符合這些,所以很奇怪。消炎藥喔,你也不知道是哪裡發炎,可以先吃普拿疼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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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醫院時,繞過大門前成排的輪椅,天氣好冷,微飄細雨。我縮縮脖子,拉上外套拉鍊。雨絲方起,乍然停歇。天氣莫測,人體則是ㄧ部神祕的機器。
我自思,門診緩不濟急,是急診室過度擁擠的原因嗎?那天,躺在病床打點滴和止痛藥,病床停靠在急診室走廊轉角,人來人往的雜沓噪音,都將成為我急診室初體驗的迴響,提醒我,沒事千萬別去大醫院,更要遠離急診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