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Affeksjonsverdi),是挪威電影導演尤沃金提爾的最新作品,在影評與票房表現上都獲得突破性佳績。電影以極具創意的敘事,處理家庭與個人、歷史與記憶的關係。
故事敘述母親過世後,離家已久的父親突然返家,姊妹倆表面故作鎮定,私下卻議論,猜想父親可能為了處理仍在他名下的祖厝老屋產權而來。
姊姊諾拉中年未婚、是挑大樑的舞台劇演員,擅長演出易卜生《玩偶之家》的Nora(剛好與她的名字一樣),或契訶夫《海鷗》的Nina,或古希臘戲劇《米蒂亞》這類情感澎湃、內心飽受焦慮、憂鬱、憤怒折磨,愛恨交織的悲劇女性角色。
父親長久以來的缺席,多少影響了諾拉的性格。當父親約她隔天見面「聊聊」時,她以演技來自我防禦,假裝不在乎地與父親喝咖啡閒話家常。
父親是位電影導演,早年曾享盛名,如今年屆七十,有點憤世嫉俗,常有時不我與之嘆。父女倆重逢後,他並不思以歉疚之心來修補親情,反倒像開會談新戲企畫般,興沖沖拿出一大疊打印的紙張,宣稱這是他新寫好的劇本,滿懷雄心重出江湖的樣子。父親對諾拉說這是為她而寫的作品,希望她能演出,而且將在老屋實地拍攝。
諾拉憤怒地拂袖而去。她不能原諒他的自私無情。他人生的重心就是他的事業!其他皆可拋。
他們的隔閣,是生命裡長期空缺的情感冷漠,此外,父女都是高敏感的藝術工作者,也註定了他們無法不糾結地輕易和解。諾拉在劇場的演出,父親從來沒有來觀賞過。父親不諱言自己對舞台劇很自以爲是的觀點,對他來說,無論易卜生還是契訶夫都是「案頭劇」,也就是文學性高於戲劇性的「讀物」。他認為「電影鏡頭」不斷對著一張人臉推進再推進,那富含表情的臉之於情感的深度觸動,更勝千言萬語的表述。
父親被諾拉拒絕以後,不久在一場影展中,放映父親十五年前的代表作,戲中結尾不斷推進的臉,正是年幼的妹妹的臉,當她的雙眼因恐懼與悲傷而滾落豆大淚珠,觸動了在場觀看的好萊塢大明星瑞秋也淚如雨下。
瑞秋再三表達對父親的崇敬,於是,父親的新戲因爲瑞秋的擔綱演出,也順利解決了資金問題。
過往電影女明星只能等戲找上門,如今卻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們成立自己的製作公司,掌握更多主動權,遇到喜歡的劇本或導演,能為自我開拓更多可能性的,絕對爭取到底。瑞秋正面臨生涯的突破,而父親的新戲也因明星加持,順利吸引串流龍頭的資金,開拍記者會辦得風風光光。
然而,在電影籌備的「讀劇」階段,情況慢慢出現意想不到的轉變。
瑞秋求好心切,不斷針對劇本故事與導演的人生,提問各種細節,也對台詞與情感的表達,希望導演能提供「權威性」的作者觀點,最後甚至希望能練出「帶挪威口音」的英語來彌補「不自然」的感覺。
父親為了留住瑞秋,雖覺得瑞秋的演出並沒有真的符合他的預想,但仍一直鼓勵她放開來演,也就是用她自己的詮釋來演,但瑞秋就是感覺不對勁。幾經嘗試後,一晚瑞秋親自登門致歉,決定放棄合作。新戲胎死腹中,父親萬念俱灰,喝得醉茫茫,倒臥庭院,生死未卜。
父親的劇本中,主要的一場戲是母子訣別的早晨。絕望的母親,神色自若的為孩子準備便當後,準備繩索自死,忽聞敲門聲,兒子突然轉回來,拿他忘記的東西,母親從窗戶凝望兒子走遠的身軀,鏡頭推進她的臉,她走進房間,關上門,凳子倒地的聲音⋯⋯這場戲雖取材自父親的真實人生故事,祖母在他幼時在老屋自縊而去,但為什麼他卻說這是特別為姊姊諾拉而寫?
父親希望讓妹妹的獨子(也就是他的外孫)來演出小兒子,慘遭妹妹嚴詞拒絕。妹妹說,小時候我是你的電影的主角,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最後你還不是拋下了我,逕自離家出走。難道我要讓自己的兒子經歷ㄧ樣的情感失落?
妹妹是位歷史學者,她在圖書館的檔案裡,第一次看到了祖母的故事。祖母在占領期間遭人密告,被控叛國罪,受到納粹慘無人道的刑求。
如果說姊姊的劇場,彰顯的是挪威的文化底蘊、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對「家庭」與「男性霸權」的批判意識,那麼,妹妹的歷史檔案,翻開的是ㄧ頁無法言說的集體創傷,挪威被納粹占領時期種種暴行的跨世代失憶。
無論戲劇、電影或歷史,所處理的不單單是過去曾發生什麼樣的事情,而是這些事情我們如何記憶與述說,父親的電影是關於「分離」,在流離失所的人世間,家在哪裡?國在哪裡?聚散離合,就是悲欣交集的人生。
父親的電影裡,當姊姊從窗戶凝望自己的孩子,轉身走向房間,關上門,門的這一頭是悲劇的重演,情感在重演中得到洗滌淨化;而門的那一頭拍攝的現場,導演向演員投以讚許的注目,也是父女之間以藝術家的身分指認出對方,他們相互致意注視,她望著他時,他們的角色互換了:她成為了絕望的母親,而他是那個被拋下的小孩。她就是他。你的傷痛也是我的傷痛。
那一眼,是無法言說的懂得。我也像瑞秋一樣,禁不住淚流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