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體本來設計了一套嚴密的淘汰機制,用來清除老化、受損或基因異常的細胞。然而,癌細胞卻成功躲過這些監控系統,持續分裂、增殖,甚至侵襲全身。
如果把健康人體比喻成一座運作良好的城市,癌細胞就像是那些本該因為損毀或工程品質低劣而被拆除的建築物,卻拒絕倒塌,反而不斷擴張。因此科學家稱癌細胞為「不該活卻活著」的細胞,這背後涉及了3個關鍵的生物學概念,分別是細胞凋亡(Apoptosis)、BCL-2蛋白質及端粒(Telomere)。
像鮮紅楓葉落下一樣的細胞「計畫性死亡」
「Apoptosis」一詞源於古希臘語,原意是指「脫離、落下」的自然現象,例如秋天樹葉的凋落,饒富深意和美感。樹葉落下並不是樹木生病了,乃是為了度過嚴冬、為了整棵樹的生存而進行「有計畫的微小死亡」。人體裡,細胞凋亡的主要任務是清除不再需要或有潛在危險的細胞,比方說,在發育過程中,胎兒的手指之間原本有結締組織相連,狀如鴨子的蹼,透過細胞凋亡,蹼狀組織消失,才形成一根根獨立的手指。
又譬如,當一個細胞的DNA受到化學物質或紫外線等因素破壞,嚴重到無法修復時,它會主動啟動凋亡程序,以免將錯誤的遺傳訊息傳給下一代。
癌細胞的核心特徵之一,就是逃避凋亡。對正常細胞來說,DNA突變一旦累積到臨界點,細胞會偵測到異常,並按下自毀按鈕,義無反顧走上凋亡之路。
然而癌細胞內往往致癌基因壓倒抑癌基因,或是索性切斷凋亡的訊號傳遞路徑,即便DNA已千瘡百孔,癌細胞依然厚著臉皮活下去,此即「不該活卻活著」的第一個階段。
促凋亡與抗凋亡機制的生死拉鋸戰
若說細胞凋亡是一段揮劍自戕的過程,BCL-2蛋白質家族就是決定「是否執行」的關鍵裁判官。
BCL-2蛋白質最早是在B細胞淋巴瘤(B-cell lymphoma)中被發現的,這也是其名稱的由來。科學家發現,這種癌症的細胞倒沒有分裂得特別快,卻是「死不去」,原因在於細胞內的BCL-2蛋白質濃度異常的高。
要或不要走上細胞凋亡過程的主要分水嶺在粒線體(Mitochondria),粒線體不僅是細胞的能量工廠,換個角度看,也宛如一座座存放化學炸彈的小倉庫。當細胞接收到凋亡信號,粒線體表面會形成孔洞,釋放出細胞色素c(Cytochrome c),像推倒第一塊骨牌,引發一連串蛋白質降解過程,讓細胞從內部瓦解。
BCL-2等抗凋亡蛋白質就像是一群守衛,負責把粒線體的孔洞堵住,阻止凋亡發生。BAX、BAK等促凋亡蛋白質則相反,它們是拆除工人,試圖在粒線體上鑽洞,啟動死亡程序。
在癌細胞中,這場角力多半是失衡的,癌細胞會大量生產BCL-2,彷彿雇用大批衛兵團團包圍粒線體,即令細胞內部已經一片狼藉,凋亡訊號依然無法突破這層防護牆。
BCL-2蛋白質和抑癌基因TP53(也就是p53機制)相關,和致癌基因MYC也脫不了關係,目前,醫界已經開發出專門針對BCL-2的標靶藥物,例如Venetoclax(中文商品名唯可來),其作用原理可以比喻成解除守衛的武裝,使癌細胞重啟凋亡路徑,回到細胞生命的正途。
癌細胞啟動端粒酶作弊機制,獲得不死能力
除了凋亡,生物體還給細胞設下另一道防線,稱為海佛烈克極限(Hayflick limit)。一般的人體細胞在分裂約40~60次後,就會呈現衰老狀態並停止分裂。而控制這個分裂次數的計數器,就是端粒,或者比擬成時鐘也很妥帖。
端粒是染色體末端的重複短DNA序列,其作用就像鞋帶兩頭的塑膠套,防止染色體散開或發生黏連。由於負責合成DNA的DNA聚合酶的生物特性,細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會縮短一點點。
當端粒縮短到一個界限,染色體變得不穩定,細胞就會收到「停止分裂」的訊號,這是身體預防細胞癌化的一種強力防禦機制,目的是不讓任何細胞有無限增殖的機會。
然而,大約85~90%的癌細胞會啟動一種特殊的酵素,名為「端粒酶(Telomerase)」。
正常的成體細胞中,端粒酶通常是不活動的,只有生殖細胞和少數幹細胞例外。然而癌細胞會重新活化端粒酶,端粒每縮短一小截,端粒酶就將其加長。如此一來,端粒始終不會縮短到臨界值,癌細胞因而獲得了幾近永生(Immortality)的能力。
閃避凋亡、操控端粒,此即癌細胞「不該活卻活著」的第二個階段,它們脫離了時光的掌握,無視大自然為生命體設定的分裂上限。
當多條細胞防線同時失守……
單一機制失靈未必會馬上導致癌症,真正危險的是多條防線接二連三崩潰。
- DNA修復機制失效
- 細胞凋亡途徑遭到抑制(例如BCL-2過度表現)
- 維持端粒長度的機制被重新啟動
- 生長訊號路徑持續活化
諸般因素交織在一起,這些攜帶錯誤基因指令的變異細胞,不僅佔奪體內空間、消耗營養,更因為它們「不會死」,所以有足夠的時間去累積更多突變,最終演變成具備侵略性、侵襲周圍組織的惡性腫瘤病灶,甚至轉移到其他器官。
現代醫學逐步揭曉癌細胞「為什麼不死」以後,研發新療法的思維也發生了轉變。
傳統化學治療能「殺死快速分裂的細胞」,雖然有效,但也可能傷及無辜,因此近年來科學家也轉向開發「誘導凋亡」的療法,而且陸續有成果出爐,例如鎖定BCL-2蛋白質的抑制劑,還有能夠關閉癌細胞端粒酶功能的標靶藥等。
我們體內無數次微小的「死亡」成就了整體的「生存」,如何保持這條巧妙的平衡線,便是現代癌症醫學極重要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