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能正常的人》 01_還可以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最近還好嗎?」

語氣很自然,像是走廊裡隨口帶過的一句招呼,沒有特別等我的答案。我知道那不是一個需要被攤開的問題,只是一個社交節點,類似於在確認網路有沒有連線而已。

我仍然停了一秒。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因為我在那一瞬間,把所有可能的版本都快速掃過一遍——

說實話,會被追問;說得太輕,會顯得敷衍;說得模糊,對方可能會關心;關心,意味著需要解釋。

我最後選了最短、最安全、也最不會延伸的那一個。

「還可以。」

我甚至配合地笑了一下。

他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個流程,接著把話題帶回工作。我們很快開始討論下一個會議的細節,哪個時間點比較不會撞期,誰要負責跟哪個部門確認。對話流暢得讓人放心,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需要處理。

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這個答案其實很有效率。

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安慰,也不需要被記住。

說出口的瞬間,它就完成了自己的功能。

下班的時候,我一個人站在電梯裡。鏡面牆反射出我模糊的倒影,因為燈光太白,看起來像是被削去邊角的版本。我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試著回想今天有沒有哪一個時刻,我是真的想說話。

沒有。

不是因為我很忙,也不是因為我很累。

只是所有情緒在冒出來之前,就被我自己整理好了。

我一直都很會這樣。

在任何關係裡,我都習慣先把自己拆解成「不會造成麻煩的單位」。情緒要有重量,但不能太重;想法可以存在,但要可收納;狀態可以不好,但必須不影響進度。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成熟。

至少大家都這麼說。

有時候我也會相信這一套。畢竟,世界對我一直算是溫和的。我沒有遭遇過什麼劇烈的不幸,工作穩定,生活可預期,身邊也不是完全沒有可以說話的人。

只是那些「可以說話的人」,大多都需要我先準備好一個版本。

準備好情緒的長度,準備好故事的起承轉合,準備好最後那一句「其實也沒什麼」。

所以我後來慢慢學會,在事情還沒發展成需要被講述之前,就先替它結束。

電梯抵達一樓,門打開,我跟著人群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用某種良好的默契接力著。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句「你最近還好嗎?」

想起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還可以」。

那並不是謊話。

我確實沒有出什麼問題。

沒有崩潰,沒有失序,沒有任何需要被特別關注的跡象。

只是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我突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好了,真的說不出「還可以」了,是不是反而會比較容易被發現?

這個念頭來得很快,也去得很快。我沒有讓它停留太久,因為我已經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東西。只要不給它空間,它就會自己消散。

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飲料,站在冷藏櫃前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比想像中還要穩定。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還可以」不是一種狀態。

它是一種技術。

而我,已經用得非常熟練了。


留言
avatar-img
雲色書簡 The Cloud-Stained Letters
8會員
164內容數
讓文字在此暫放、晾乾,等待剛好讀到它的人。
2026/02/27
想寫的原因很單純:我想試試看,如果抽掉所有修飾與抒情,故事還剩什麼。 所謂的「白描」,源自中國畫的一種技法,指不加色彩,只用單純的黑線勾勒輪廓。在文學上,它意味著一種極度的克制。不寫「悲傷」,只寫「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寫「孤獨」,只寫「螢幕裡的十六個方格一切靜止」。 它只呈現物理事實——動
Thumbnail
2026/02/27
想寫的原因很單純:我想試試看,如果抽掉所有修飾與抒情,故事還剩什麼。 所謂的「白描」,源自中國畫的一種技法,指不加色彩,只用單純的黑線勾勒輪廓。在文學上,它意味著一種極度的克制。不寫「悲傷」,只寫「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寫「孤獨」,只寫「螢幕裡的十六個方格一切靜止」。 它只呈現物理事實——動
Thumbnail
2026/02/26
天色轉為灰藍。 值班室桌面清空,表格疊在門禁卡上,原子筆筆尖朝內。窗外的路燈影縮短,貼在人行道的邊緣。 第一個刷卡的人在門口停住。他點頭,手按在門禁開關上。對方抬頭看他,視線在空氣中對上,隨即錯開。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午夜,健身房燈亮。 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肩膀鬆著,沒帶護具。 「
Thumbnail
2026/02/26
天色轉為灰藍。 值班室桌面清空,表格疊在門禁卡上,原子筆筆尖朝內。窗外的路燈影縮短,貼在人行道的邊緣。 第一個刷卡的人在門口停住。他點頭,手按在門禁開關上。對方抬頭看他,視線在空氣中對上,隨即錯開。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午夜,健身房燈亮。 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肩膀鬆著,沒帶護具。 「
Thumbnail
2026/02/25
值班室裡,他坐在椅子上,手邊的表格攤開,筆還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燈在磁磚地上投下幾塊發白的光斑。 第一個刷門禁的人比平常晚了。刷卡時,對方的視線在螢幕上停了一秒,隨即移向他,點了點頭。 「抱歉,忘了時間。」 「嗯。」他說。 午夜,門外傳來衣料摩擦牆壁的聲音。 那個人坐在階梯上,舊背包擱在
Thumbnail
2026/02/25
值班室裡,他坐在椅子上,手邊的表格攤開,筆還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燈在磁磚地上投下幾塊發白的光斑。 第一個刷門禁的人比平常晚了。刷卡時,對方的視線在螢幕上停了一秒,隨即移向他,點了點頭。 「抱歉,忘了時間。」 「嗯。」他說。 午夜,門外傳來衣料摩擦牆壁的聲音。 那個人坐在階梯上,舊背包擱在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某天小明打電話給小美說:「小美,感謝你當初的建議,我現在感覺和同事們的關係好多了,工作也順利多了。」 小美微笑著說:「不客氣,小明,看到你進步我也很高興。其實溝通就是這樣,不斷學習和練習,才能越來越好。」
Thumbnail
某天小明打電話給小美說:「小美,感謝你當初的建議,我現在感覺和同事們的關係好多了,工作也順利多了。」 小美微笑著說:「不客氣,小明,看到你進步我也很高興。其實溝通就是這樣,不斷學習和練習,才能越來越好。」
Thumbnail
小明是一位在一家大公司工作的年輕專業人士,雖然他的技術能力很強,但在人際關係和溝通方面一直感到困擾。他常常覺得自己在會議中表達不夠清晰,與同事的交流也不夠順暢,這讓他感到壓力和挫折。 一天,小明在午餐時與同事小美聊起了這個問題。 小明憂鬱的說:「小美,我發現自己在和同事們溝通時經常感
Thumbnail
小明是一位在一家大公司工作的年輕專業人士,雖然他的技術能力很強,但在人際關係和溝通方面一直感到困擾。他常常覺得自己在會議中表達不夠清晰,與同事的交流也不夠順暢,這讓他感到壓力和挫折。 一天,小明在午餐時與同事小美聊起了這個問題。 小明憂鬱的說:「小美,我發現自己在和同事們溝通時經常感
Thumbnail
小明和小華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們經常一起分享彼此的情感和經歷,互相支持和理解。 有一天,小明感到心情很沮喪,他在學校遇到了一個困難的問題,讓他感到很無助。他打電話給小華,把自己的困擾告訴了她。
Thumbnail
小明和小華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們經常一起分享彼此的情感和經歷,互相支持和理解。 有一天,小明感到心情很沮喪,他在學校遇到了一個困難的問題,讓他感到很無助。他打電話給小華,把自己的困擾告訴了她。
Thumbnail
小華和小明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兩人都熱愛籃球,經常一起參加校隊的訓練和比賽。他們因共同的興趣而成為了好朋友。 一天,他們收到了一個邀請參加一個籃球聚會的邀請。 小華:「小明,你看,這個星期六有個籃球聚會,你有興趣參加嗎?」
Thumbnail
小華和小明是大學時代的同學,兩人都熱愛籃球,經常一起參加校隊的訓練和比賽。他們因共同的興趣而成為了好朋友。 一天,他們收到了一個邀請參加一個籃球聚會的邀請。 小華:「小明,你看,這個星期六有個籃球聚會,你有興趣參加嗎?」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