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年後。
陳耀明的監測系統在深夜十一點三十七分發出輕微的嗶嗶聲。不是警報,是提示——微弱的那種,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敲門。他從書桌前抬起头,看了一眼螢幕。大安區的地圖上,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在閃爍,淺藍色的,不是之前那種刺眼的紅。
「晨皓哥。」他拿起手機,「有訊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什麼樣的訊號?」
「很弱。不是裂隙,是……我也說不上來。你來看一下?」
「好。」
二十分鐘後,江晨皓推開書店的門。方語晴跟在他身後——她剛下大夜班,本來應該回家睡覺,但聽說有訊號,堅持要一起來。
陳耀明指著螢幕上的光點。
「這裡。大安森林公園,同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他們太熟悉了——源點。那個核心曾經存在的地方。那個林靜玉消失的地方。
「要去看看嗎?」林正杰從樓上下來。他現在住在書店,幫忙整理書,也幫忙監測。一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除了他們之外的光點。
江晨皓看著那個淺藍色的光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去看看。」
二
深夜的大安森林公園很安靜。
路燈在步道兩旁投下昏黃的光圈,樹影在風中搖晃,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走到公園深處,那棵最大的榕樹底下,他們看見了那道門。
不是裂隙——是門。
一扇真正的門,木頭的,老舊的,靜靜地立在榕樹旁邊,像是從很久以前就在那裡,只是他們一直沒看見。門上刻著兩個字:「迴廊」。
江晨皓站在門前,心跳微微加速。
一年了。一年來沒有任何訊號,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需要救援的人。他幾乎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以為那些迷宮、那些痛苦、那些孤獨的靈魂,都隨著核心的轉化而消失了。
但這扇門告訴他:沒有結束。只是暫停。
「要進去嗎?」方語晴問。
江晨皓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走進裂隙的那個夜晚,陳耀明困在辦公室迷宮裡的絕望眼神,吳麗芬在永夜公園裡顫抖的身影,小琪在廢墟中蜷縮的模樣,林正杰躺在病床上的蒼白面容,林靜玉在教堂裡消失前的那個微笑。
他想起了老莫。想起了那幅發光的地圖。想起了那句「交給下一任守門人」。
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那個自責的、封閉的、以為自己害死林靜玉的人。和現在這個站在門前的自己。
「進去吧。」他說。
他推開門。
三
門後不是他們預期的任何地方。
不是廢墟,不是迷宮,不是醫院,不是教堂。是一個小小的房間,木頭地板,白色牆壁,一扇窗戶。窗外是一片看不清楚的模糊,像是還沒畫好的背景。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封信。
江晨皓走過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江晨皓。字跡他認得。
是老莫的字。
他拆開信。
「晨皓: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那扇門又打開了。
一年了。我想你們應該過得不錯。語晴還在急診室?耀明還在寫程式?正杰還在整理書?你呢,還在當諮商師?
我很好。不用擔心。
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那扇門不會真正關閉。因為這座城市永遠有人需要幫助。有人孤獨,有人絕望,有人被困在自己心裡的迷宮裡。只要那些人還在,門就會一直在。
但你們不需要害怕。因為你們不是一個人。
這一年來,我去了很多地方。我發現,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門。台北有,高雄有,台中有,花蓮也有。每一個需要守門人的地方,都有人願意站出來。
你們不是孤軍奮戰。
我寫這封信,是想問你們一件事:
你們願意繼續嗎?
不是勉強,不是責任,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你們選擇了這條路。因為你們知道,走進那些迷宮、陪那些孤單的人走一段路,是你們想做的事。
如果你們願意,就推開那扇窗。
窗外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是什麼,你們都能面對。
因為你們是守門人。
老莫」
江晨皓看完信,抬起頭。
方語晴站在他身邊,陳耀明和林正杰站在門口。他們都在看著他。
「老莫說了什麼?」方語晴問。
江晨皓把信遞給她。
她看完,傳給陳耀明。陳耀明看完,傳給林正杰。
四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耀明開口了。
「我願意。」
大家看向他。
他臉微微發紅,但沒有退縮。
「這一年來,我每天盯著那個螢幕,等著它響。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蠢——明明什麼都沒有,為什麼還要等?但後來我想通了。我不是在等。我是在準備。準備有一天,門又打開的時候,我能走進去。」
他看著江晨皓。
「晨皓哥,你教我怎麼救人。你帶我走出來。現在,我想自己走進去。」
林正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我也願意。」
他比一年前平靜多了。眼神不再空洞,不再逃避,不再把自己關起來。
「這一年,我在書店整理書,偶爾幫人線上諮詢。我發現,原來我可以不用當醫生,也可以幫助人。原來我可以不用吸收別人的痛苦,也可以讓他們好過一點。」
他看著那扇窗。
「靜玉選擇留下來,是為了讓我出來。我不能辜負她。」
方語晴握緊江晨皓的手。
「你知道我會怎麼說。」
江晨皓看著她。
「妳願意?」
「我願意。」她微笑,「但不是當守門人。是當那個在門口等你們回來的人。」
江晨皓看著他們三個——陳耀明,林正杰,方語晴。他的夥伴。他的家人。
然後他轉向那扇窗。
「好。」他說,「那我們就看看,窗外是什麼。」
他推開窗。
四
窗外是一片光。
不是刺眼的那種光,是溫暖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樣的光。光慢慢散開,露出後面的景象——
那是台北。
不是他們熟悉的台北,是另一個角度的台北。從高處俯瞰,整個城市像一幅巨大的地圖,街道縱橫,建築林立,燈火通明。無數的光點在城市中閃爍,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動,有的靜止不動。
那些光點,是人。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江晨皓看著那些光點,數不清有多少。幾千?幾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們會一個一個去救。
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他們選擇了這條路。
陳耀明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光點。
「好多。」他說。
「嗯。」
「救得完嗎?」
「救不完。」
「那為什麼還要救?」
江晨皓想了想。
「因為每救一個,這個世界就少一點孤獨。」
陳耀明看著他,點點頭。
「懂了。」
林正杰站在另一邊,看著那些光點,眼眶微微泛紅。
「靜玉,妳看到了嗎?」他輕聲說,「我們會繼續的。」
方語晴靠在江晨皓肩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光。
五
他們走出那扇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門還在那裡,立在榕樹旁邊。但這一次,他們知道——它會一直在。隨時等著他們。
四個人慢慢走回書店。
清晨的台北很安靜,偶爾有幾輛機車駛過,早餐店開始準備營業,報紙被扔在騎樓下,等著老闆來開門。一切如常。
但他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回到書店,陳耀明打開電腦,調出新的監測系統——這一年他升級了很多次,現在不只是被動接收,還能主動掃描,預測可能的裂隙位置。
螢幕上,那些光點還在閃爍。
「第一個。」他指著最近的一個,「大安區,和平東路,一棟老公寓。和之前那個一樣的地方。」
江晨皓看著那個光點。
「誰去?」
陳耀明站起來。
「我去。」
林正杰也站起來。
「我陪你。」
江晨皓看著他們,點點頭。
「小心。」
「知道。」
他們走出書店,走進早晨的陽光裡。
江晨皓和方語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你覺得他們會成功嗎?」方語晴問。
江晨皓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們會試。」
「那就夠了。」
「嗯。」
他們轉身走進書店。那幅地圖還掛在牆上,台北的街道圖,乾乾淨淨,沒有紅線。但他們知道,那些看不見的線條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有人走進去。
江晨皓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二卷」。
他翻開第一頁,寫下: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二卷・第一天・日期:核心消失後一年又一天。
今天,那扇門又打開了。
不是裂隙,是門。一扇真正的門,立在公園裡,等著我們進去。老莫留了一封信,告訴我們,這座城市永遠有人需要幫助。
我們決定繼續。
耀明和正杰已經出發了。第一次,不是我帶他們,是他們自己走進去。
我坐在書店裡,等著他們回來。
這就是守門人的生活——有時候走進去,有時候等著。有時候救人,有時候被救。有時候孤獨,有時候有人陪。
但無論如何,我們在這裡。
隨時準備著。」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
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有學生騎腳踏車經過,有媽媽牽著小孩去上學,有老人在門口澆花。這座城市又醒了。
而他的夥伴,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陪著某個孤單的人走一段路。
六
那天晚上,陳耀明和林正杰回來了。
他們帶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男生,大概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看起來像研究生。他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嘴角有一絲微笑。
「他是台大研究生。」陳耀明說,「困在自己的論文迷宮裡,已經三個月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寫同一段話,寫了一千遍。」
那個男生低下頭。
「我覺得自己寫不出來。我覺得自己不夠好。我覺得……覺得活著沒意義。」
他抬頭看著江晨皓。
「他們說,你是這裡的……守門人?」
江晨皓點點頭。
「謝謝你。」男生說,「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江晨皓看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自己。
「不用謝我。」他說,「謝他們。」
他指向陳耀明和林正杰。
男生轉向他們,眼眶泛紅。
「謝謝你們。」
陳耀明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沒什麼啦,舉手之勞。」
林正杰站在旁邊,微笑著,沒有說話。
方語晴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壺茶。
「來,喝點熱的。」
男生接過茶,捧在手裡,溫暖的。
那一刻,書店裡很安靜。
不是空洞的那種安靜,是充實的、溫暖的、像家一樣的安靜。
七
深夜,所有人都走了。
那個男生被送去附近的旅館休息,明天再來談後續的事。陳耀明和林正杰上樓睡覺。方語晴先回家等他。
江晨皓一個人坐在書店裡,看著那幅地圖。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他慢慢走回家,經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路口。
經過那條曾經出現裂隙的巷子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牆還是那面牆,藤蔓還是那些藤蔓。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裂隙隨時可能出現。
他微笑,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方語晴還沒睡。她坐在客廳,手裡握著一本書——不是普通的書,是那本老莫留下的《深淵迴廊觀察記錄》。
「我在看這個。」她說,「老莫的字好醜。」
江晨皓笑了。
「是有一點。」
她闔上書,看著他。
「你會一直做下去嗎?」
江晨皓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但現在,我想做。」
「為什麼?」
「因為有人需要。」他說,「因為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被困在迷宮裡,以為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如果有人能走進來,陪一段路,那就不一樣了。」
方語晴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變了好多。」
「是嗎?」
「嗯。以前你救人是因為自責。現在你救人是因為……因為愛?」
江晨皓愣住,然後笑了。
「也許吧。」
他們靠在一起,看著窗外的夜景。
很久之後,方語晴輕聲說:
「你知道嗎,我今天在急診室,救了一個人。心臟病發的老先生,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了。我們做了四十分鐘的CPR,把他救回來了。」
江晨皓轉頭看她。
「他太太跪在急診室門口,一直哭,一直說謝謝。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她看著他。
「你懂嗎?」
江晨皓點頭。
「我懂。」
窗外,台北的夜空依然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但他們知道,星星在那裡。
就像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一直在那裡。
就像那些願意走進迷宮的人,一直在那裡。
他們是守門人。
他們會一直在這裡。
尾聲
三天後,江晨皓收到一封郵件。
寄件人:老莫的舊信箱。
郵件內容只有一句話:
「迴廊需要一位守門人。你願意嗎?」
他看著那句話,笑了。
他沒有回信。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方語晴在醫院上班。陳耀明和林正杰在書店整理新一批救援記錄。那個研究生開始寫論文了,這一次,他說他知道怎麼寫。
一切如常。
一切都不一樣。
他回到書桌前,打開那本筆記本,寫下最後一行字: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二卷・第一天(補記)
收到老莫的信。不是真的老莫,是他設定好的自動回覆。一年後,兩年後,十年後,都會有人收到同樣的信。
但這一次,收到信的人,不會只有我一個。
我們是一群人。
一群願意走進黑暗、陪那些孤單的人走一段路的人。
我們是守門人。
我們會一直在這裡。」
他合上筆記本,走出門,走進陽光裡。
巷子口,陳耀明和林正杰正在等他。
「晨皓哥!快點!新的訊號!」
「來了。」
他跑過去,加入他們。
三個人消失在巷子盡頭。
而那道門,那扇通往深淵迴廊的門,靜靜地立在公園深處,等待著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也等待著下一個守門人。
(全文完)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最終卷・最終頁
給所有讀到這裡的人:
如果你現在正困在迷宮裡,覺得孤獨,覺得絕望,覺得沒有人會來找你——
請相信,會有人來的。
也許不是我,也許不是我們,但一定會有人。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願意走進黑暗,陪那些孤單的人走一段路。
他們是守門人。
我也是其中一個。
如果你需要,門一直在那裡。
我們也一直在這裡。
江晨皓
於靜心閣
2025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