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片名的雙引號,揭示本片應在「符號化」的前體下被重新觀看
Cathy是活在畫眉山莊的芭比
Heathcliff被削弱份量,實則初於女性主義的必然
作為女主角的內在警察,Nelly體現了Cathy的冒牌者症候群
後來,片名上這組「””」雙引號,讓我們稍微降低了對 <”咆哮山莊” Wuthering Heights, 2026> 魔改原作的憤怒。
改編,是種對原作的挑釁
符號,的確是本片用以帶領我們認識經典的另一種方式。這並非美學上的選擇,而是導演 Emerald Fennell 對改編本身即是一種「符號操作」的自覺:「我不能說我正在拍《咆哮山莊》,那是不可能的……我能說的是,我正在拍一個版本。那是我記憶中讀過、卻並不完全真實的版本……但我真的認為任何對小說的改編,尤其是像這樣的小說,都應該在片名上加個引號。」訪談中,Emerald Fennell提及的「真實」自然是對照原作而來,她並不諱言「改編」必然隱含對原作的「挑釁」;所謂的「作者已死」,正是對讀者的賦權,使其得以從被動閱讀轉變為主動詮釋。
這早已跳脫了「忠於原著」的討論。而這也是一部改編作品能做到最好的事:讓人們得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領會文本。至少在本片裡,這樣的自覺是基於尊重原作的立場,同時企圖透過符號在時代中的不同意義,表現出文本主題過渡到當代的變化。而本片所有的敘事斷裂與角色簡化,都必須在這個前提下重新閱讀。
在原作裡,象徵性源於自然與荒野,以環境和內心的對比映襯出角色的原始慾望。而此版本的「現代性」,不在於美學形式的翻新,而在於高度依賴符號建構世界的方式─這正是現代性的核心體現:擅長從晦澀的人性中,抽取出最具戲劇張力與消費價值的元素,將其化為直觀的符號,藉此快速定義那些我們難以明瞭的事物。
Cathy,是活在畫眉山莊的芭比
選角,無疑是本片符號操作的一部分。飾演女主角Cathy 的Margot Robbie ,最為大眾熟知的當屬2023年的<芭比 Barbie>,該片藉由全球熱銷的玩具系列,挑戰了「女性如何成為女性」某種為人詬病的文化養成。演出中,其金髮、白皙、性感天真的形象先是主動成為符號本身,再透過劇中覺醒突顯出(褒貶不一的)女性主義思維。演員與其詮釋過的角色往往形成某種命運共同體,這層「芭比」的符號標籤,顯然已轉化為選角時的一種意識基調,透過演員形象與過往角色的意象重疊,明喻著Margot Robbie演出的Cathy,正活在畫眉山莊的娃娃屋中,使其演出的意義層次更為豐富。
美貌,既是祝福也是詛咒
回到劇情本身,這種符號化策略下的「膚淺」與「理所當然」也都其來有自。「膚淺」最直白的表現,正是 Edgar 以 Cathy 臉龐肌膚打造的臥房塗裝,其精細到能看見微血管和雀斑。這種對美近乎瘋魔的崇拜,實則是 Cathy 有意識地接受男性凝視的產物;她將美貌視為掌握命運的唯一籌碼,但美貌既是祝福也是詛咒,既是她唯一所能憑藉,也成了禁錮她的事物,進而取代原作中「咆哮山莊」這物理牢籠。
此外,她的美貌,也映襯著物質上的虛華。如婚後穿戴的誇張珠寶、繁複華服,無所不用其極的鋪張,營造出一種庸俗以至於廉價的感受。這種「膚淺感」精準鉤勒出 Cathy 對富裕的嚮往與對貧窮的厭惡,即使是那樣毫無安全感的炫富、毫無說服力的自尊,都顯現出她面對自身軟弱時的無能為力。
至於「理所當然」的邏輯,則被用來處理心理描繪的缺失。片中僅以點綴式的惡劣天氣或父親酒後的暴力作為提點,敘事手法刻意提取了觀眾對戲劇元素的既定認知,使所有轉折在「可想而知」的框架下顯得順理成章。
同樣地,在那個時代,婚姻是女性逃離父權宰制的唯一手段;憑藉生理上的絕對優勢,Cathy 自然吸引了 Edgar 的迎娶,敘事亦因此略過了她為何值得被如此愛戀的鋪陳。劇情也進一步將「性」簡化為一種直白的刺激,透過特寫與音效催化的情色張力,實則反襯出 Cathy 的感官在時代教養與性別期待下的挫折─那些直覺性的慾望,在現實處境中是被迫封閉的。當動機與性格被高度簡化,主角間的愛與虐便自然轉向某種精神病態的呈現。
Heathcliff被削弱份量,實則出於女性主義的必然
若從角色比重觀察,會發現原作中理當分庭抗禮的 Heathcliff (Jacob Elordi 飾)在本片中被顯著削弱,Cathy 成了唯一的靈魂核心。這種偏移源於 Margot Robbie 與Emerald Fennell 鮮明的女性主義傾向。Margot Robbie於 2014 年創立了以製作「女性主導」敘事聞名的製片公司 LuckyChap Entertainment;而Emerald Fennell是以「女性復仇」主題的<花漾女子 Promising Young Woman, 2020> 驚艷影壇 ;兩人一致的創作視野,共同為新版 <"咆哮山莊"> 奠定了必然的女性主義基調。
在此脈絡下,Heathcliff 的削弱是一種刻意的功能性處理。劇情大幅簡化了他的心理動機、離家致富的轉變;這種刻意的空白,使他的歸來缺乏完整復仇邏輯,成為一個被抽離了背景、僅剩性張力與憤怒執迷的符號。於是,他的存在只能是Cathy視角下的客體,用以表現她的渴望出走與反叛;兩人的對立,實則是 Cathy 在成長過程中歷經馴化的自我對抗。
當 Cathy 利用美貌離開咆哮山莊,並順應社會準則透過婚姻轉化地位時,其代價便是失去了本質中的自我(Heathcliff);而當她意識到這種對牢籠的逃離,僅僅是從一種禁錮轉向另一種虛無時,Heathcliff 的象徵便再度歸來。兩人的結合與悖德,本質上是透過自毀表象的幸福,達成對傳統價值的最終叛逆。
作為女主角的內在警察,Nelly體現了Cathy的冒牌者症候群
Cathy 內在矛盾的另一具體化身,則是Hong Chau 飾演的 Nelly。Nelly 作為貴族私生女的身分,宛如 Cathy 的一面鏡子,映射出其家道中落後,僅剩自矜與驕傲的空殼。同時Nelly 也是 Cathy「冒牌者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的顯化:在咆哮山莊,她的存在負責戳破 Cathy 的矯情身分;在畫眉山莊,則直指其偽裝出的幸福。
Nelly 宛如一名內在警察,初次引導 Heathcliff 誤解 Cathy 的真心,僅僅是對Cathy必然做出的選擇推波助瀾─此刻,Cathy尚沒有足夠的自覺逃離女性的命定;其後,當她將 Cathy自言的病況視為某種「任性」時,Nelly所代表的,則是那種慣於忽視自身警訊的集體意識—任由世界強加「我比妳更了解妳」的權威宰制,最終導致了主體的消亡。
Cathy 死於敗血症的結局,象徵著舊時代女性「傳宗接代」的母性命定,如何扼殺了女性純粹的生命主體─她真正的不幸,不是接受了真正的自己(Heathcliff),而是再度聽從內心的 Nelly,猶豫著退回到「恐懼可能傷害他人而不敢自私」的陷阱裡。
電影所試圖訴說的並非和解與和平,重點亦不在角色間的情仇糾葛,而是女性長期背負且深信不疑的「命定必然」,至今人類仍未掙脫這層枷鎖,這便是經典仍需不斷改編、當代仍需講述此故事的核心原因。儘管時代持續演進,大眾仍舊習慣定睛於符號化事物的單一詮釋,而未曾看透「符號化本身」所隱含的、對體制最深沉的控訴。那個體制,從不需要強迫任何人,它只需要讓人相信,渴望與真正的自己合而為一,是一種虐戀般的精神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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