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追《飆速求生》第二季的時候,有一集讓我特別有感覺。那一集的氛圍跟其他集完全不一樣,整個 F1 圍場都籠罩在一種很沉的氣氛裡。因為傳奇賽車手 Niki Lauda 過世了。
一個已經退役多年的人,卻讓整個賽車世界停下來。在更早之前,看過《決戰終點線》(Rush),大概知道他在 1976 年紐柏林賽道車禍的故事。
看完影集後,決定去找看看有沒有他的自傳或書,結果真的有:《To Hell and Back》。
斷斷續續地翻,直到前陣子他生日時,又重新從頭讀了一遍,剛好最近 F1 新賽季也開跑了,覺得是個很適合跟大家分享這個故事的時間點。
看完之後有一個問題一直在我腦中:他的 drive (驅動力、信念)到底是什麼?
一個人經歷了三次足以摧毀任何人的地獄,每一次都站回來,而且每一次比上一次更強。到底是什麼在驅動他?他自己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讓我有哪怕一丁點的興趣。」
之前寫過一篇關於 F1 商業帝國的文章,從產業的角度看 Liberty Media 如何把 F1 打造成年收 36.5 億美元的全球娛樂品牌。
這次想從人的角度切入,聊一個在 F1 歷史上留下最深影響的人,以及他身上那套比任何創辦人故事都更極端、更真實的「操作系統」。
這期的內容會有:
- Lauda 怎麼用借來的錢和一張假文憑闖進 F1
- 1976 年紐柏林的地獄之火,以及 42 天後的復出
- 1991 年 Lauda Air 004 空難,223 條人命的重量
- 他和 Enzo Ferrari、Bernie Ecclestone 的關係如何貫穿他的一生
- 新加坡深夜的那通敲門聲,以及 Mercedes 王朝的起點
- 貫穿這一切的「Lauda Sys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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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借來的錢買下進入 F1 的席位
要理解 Niki Lauda,得先理解一件事:他從來沒有 Plan B。
Lauda 家族是維也納的名門望族,祖父是奧地利大亨,在聖莫里茨有度假別墅。他從小被期待出現在報紙的財經版。但 Lauda 從 12 歲開始就只對車有興趣,學業一塌糊塗,連續留級。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 Lauda 的事。家人把他送去念大學預備課程,他一科都沒考。最後找了一個剛畢業的女同學借畢業證書,請朋友「修改」成自己的名字。那個朋友的修圖技術爛到從一百碼(約 90 公尺)外就看得出是假的。
Lauda 拿著這張文憑,站在離家人遠遠的地方快速揮了一下,塞進口袋,離開房間,立刻銷毀。
消息在家族中傳開:「我們的 Niki 畢業了!」他終於可以用畢業禮金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決戰終點線》有把這段拍進去)
這就是 Lauda。他看到目標,然後想辦法最快到達那裡。
但賽車需要錢,家族一毛不給,祖父動用關係讓銀行撤回他的贊助貸款,想把這個不聽話的孫子「逼醒」。
Lauda 打電話去質問,祖父的回答成了他們最後一次對話:「Lauda 應該出現在財經版,不應該出現在體育版。」他掛上電話,從此再也沒有跟祖父說過一句話。
但 Lauda 還是借到了錢,買了自己的 F1 席位。在 1972 年,他背著 16 萬英鎊的債務,加入 March 車隊。結果那台車根本無法駕駛,整季成績慘不忍睹。
賽季結束,沒有合約,他只剩巨額債務。
離開車隊總部的路上,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閃過結束一切的念頭。前面幾英里有一個丁字路口,只要不踩煞車,就會直接撞上對面的牆。
但他在最後一刻想清楚了。沒有學歷,沒有技能,還債要三四十年。回去過普通人的生活,他想都沒想過。
「這就是我唯一能想像的未來,唯一有意義的。」
這就是他的 drive。一種近乎偏執的排除法:把所有其他選項都排除掉,剩下的那條路,不管多危險,就走。
沒有其他出路,唯一的方法就是繼續賽車。接下來是他早期故事中最精彩的一段,他靠著出色的談判和交易能力一路往上爬。Lauda 找上了 BRM 車隊,甚至找了一個英文很爛的銀行經理來扮演贊助商,自己當翻譯,全程控制對話,最後幫自己談了一個分期付款的方案:8萬英鎊,分三期付款買下席位。
他的算盤是:先用前一年的獎金付掉第一期分期,然後賭自己在第二期付款到期前,拿出驚人的表現,讓自己成為明星賽車手後,就能重新談判條件。
誰能想到,這賭注真的讓他兌現了。在 1973 年摩納哥大獎賽(Monaco GP)中,他在排位賽跑出第六名的成績(而且也跑贏 BRM 另外兩個車手)。在正賽緊緊跟在當時最頂尖的車手 Jackie Stewart 和 Emerson Fittipaldi 之後,穩居第 3 名長達 25 圈,直到變速箱故障退賽。
那天晚上,BRM 老闆 Louis Stanley 主動說:忘掉分期付款吧,以後我付你錢開車,只要他答應和車隊續約兩年,車隊從收他錢變成付錢請他開。
更重要的是,法拉利創辦人 Enzo Ferrari 在電視上看了那場摩納哥大獎賽,注意到了 Lauda。
雖然 Lauda 非常想去法拉利,但問題是他剛跟 BRM 簽了兩年續約。不過他也很快想出三個理由說服自己毀約:BRM 拖欠他的薪水、只要有錢就能買斷任何合約(Ferrari 願意幫他付違約金)、BRM 的技術團隊已經在走下坡,這支車隊遲早要消失。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Ferrari 在 F1 的地位相當特殊,他們是歷史悠久的車隊,每年光是「歷史獎金」就能拿到數千萬美元(只有他們才有)。但在 Enzo Ferrari 還活著的 1970 年代,這個車隊更像一個義大利宮廷,內部政治複雜到不行。
Lauda 被邀請去 Maranello 試車,Ferrari 問他覺得車子怎麼樣。
「一場災難。」
沒有人敢這樣跟 Enzo Ferrari 說話。但這正是 Ferrari 想要的:一個能告訴他真話的人。Lauda 直接指出車子的問題,盯著工程師花一週時間改好,然後保住了自己的位子。
從這一刻起,他學到一個在 Ferrari 生存的法則:永遠直接跟老闆說話,繞過中間的人。每天試車結束,他直接走進 Ferrari 的辦公室敲門,不預約,沒有其他人敢這樣做。
1975 年,Lauda 拿下第一個世界冠軍。1976 年開季勢如破竹,前九場結束後遙遙領先,這一切看起來太順利了。

傳奇賽車手 Niki Lauda
紐柏林賽道大火、42 天後的復出
1976 年 8 月 1 日,紐柏林賽道的北環(Nordschleife)。這條賽道被稱為「綠色地獄」(Die Grüne Hölle),全長 14.2 英里,穿越德國艾菲爾山區的密林,有超過 170 個彎道,路面落差高達 300 公尺。一般賽道跑一圈大約一兩分鐘,這裡要跑七分鐘以上。
樹林擋住了視線,彎道又急又盲,路面因為林蔭遮蔽常常半乾半濕,而且賽道太長,救援人員根本不可能覆蓋每一個角落。前一年 Lauda 在這裡跑出了史上第一個低於七分鐘的圈速:6 分 58 秒 6。
這個紀錄至今無人打破,因為 F1 之後再也沒有在這條北環賽道上比賽了。
比賽前,Lauda 在車手會議上提議抵制紐柏林。他被投票否決了。週六晚上,他在旅館看電視,有人在體育節目上大罵他是懦夫,說如果他那麼膽小就不應該待在 F1。他獨自坐在電視前,氣得渾身發抖。
週日比賽,他最後的記憶是從雨胎換成光頭胎,然後開出 pit lane,之後的一切,他完全沒有記憶,只有一個巨大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