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早晨,拉開窗簾的一瞬間,我被白光吞沒。昨天還是濕潤的地面、露出泥色的草地,我天真的認為,春天已經在門口敲門。而今天,雪又回來了。那種突如其來的白,像一種時間的反轉,把季節推回十二月的記憶裡。

我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熱騰騰的包子和一杯咖啡。窗外是冷的,桌上是熱的。窗外的雪光冷靜地鋪滿地。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像一道量子干涉的波紋,不同時間的白雪經驗在同一個早晨重疊、交錯、影響。
冷與熱,遠方與此刻,過去與現在,在我眼前同時存在。
我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見雪的那一年。1992年在法國 的Grenoble。我去學法語,離開熟悉的氣候與語言,被拋進另一個世界的學生。某個二月的早上,我正在教室裡被法語的文法困惑不已,窗外忽然飄起細細的白點。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雪。
那一瞬間,我坐不住,我舉手問老師,能不能出去看看。北歐來的同學看著我,臉上帶著難以理解的表情。他們從小與雪一起長大,而我卻像看見奇蹟一樣。冷冷的雪落在手掌上,而我的心卻是熱的。那種驚喜,至今仍然清楚。
多年之後,我住在有冬天的地方,雪就不再只是浪漫的象徵。第一場雪令人期待,它像一個序曲,提醒人們聖誕節快到了。孩子們穿上厚厚的雪衣和雪靴,第一場與雪的遊戲特別有趣。
但是當冬天拉長,雪一層又一層累積,大地變得沉重。清晨有人在車旁鏟雪,有人抱怨寒冷,也有人趁這個季節滑雪、在森林裡踏雪行走。同一場雪,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溫度。有的人感到浪漫,有的人感到疲憊。這些感受像波一樣互相干涉。
我的人生也是如此。出生在溫暖的地方,年輕時飛到法國學藝術,之後又住到酷熱摩洛哥,最後在加拿大的冬天裡生活。熱帶的記憶、歐洲的學習、北方的雪,都像不同頻率的波,在我的生命裡重疊。
此刻我站在窗前,看著再次落下的三月雪,那些過去的畫面會一起浮現,對齊手裡熱咖啡和窗外的雪白。
三月的這場雪,也許是冬天最後一次干涉春天的波紋。街上的人已經開始厭倦厚外套與雪靴,大家都在等待真正的春天。
兩種溫度之間,不論是炙熱的陽光,還是刺骨的寒冷,它們都只是時間波動裡的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