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抵達之前
久到連「什麼時候抵達」都已經忘了。
久到一切像原本就該如此。
那是一個被海包圍的小國家，四面低矮而開闊，天空比我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來得低，雲層像是隨時會壓下來。空氣乾淨得幾乎沒有味道，呼吸時甚至會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吸進了什麼。
我記不起它的名字。
不論我怎麼努力，腦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我們是以「交流學術旅遊團」的名義來的。名單很長，介紹文件也很厚，厚到沒有人真正從頭看完。我只記得負責人曾在飛機上說過一句話：
「這裡的時間感，和我們不太一樣。」
當時我沒有聽懂。
第二章｜城市
首都很小，小到一天之內就能走完。
街道筆直而安靜，沒有高樓，沒有巨型看板，也沒有吵雜的廣告音。最常見的聲音是腳踏車鈴聲，清脆而有禮貌，像是在提醒，而不是催促。
人們幾乎都騎腳踏車。
穿著簡單、耐用、顏色偏暗的衣服。
我很快注意到，他們很少換衣服。
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沒有必要。
這裡沒有「今天該穿什麼」這種煩惱。衣服只是一種工具，保暖、防風、遮蔽身體，僅此而已。
街角只有兩間國際型飯店。
其中一間是香格里拉。
它矗立在城市最高處，外觀低調卻精準，像一個不需要證明自己身份的人。團裡的人多半住在那裡，而我總覺得它不像飯店，更像是一個臨時讓外來者安置的緩衝地帶。
第三章｜人群
這裡的人幾乎都是金髮。
金色、淺褐、接近白色的頭髮，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明亮。他們的眼睛很大，眉毛濃而直，身形高挑，走路速度不快，卻很穩。
我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我在這裡，是唯一的亞洲人。
不論走到哪裡，總會有人看我。
不是不禮貌的打量，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純粹的、安靜的注視。像是在確認某種罕見生物是否真的存在。
孩子會停下腳踏車回頭看我。
老人會在路口多看我一眼。
有些人甚至會對我點頭致意，像是在對一個遙遠地方來的客人表示尊重。
但我知道，我不屬於這裡。
第四章｜學校
這裡的學校很奇怪。
高中、國中、小學，都在同一棟建築裡。
沒有圍牆，沒有警衛，孩子們自由進出，年齡不同，卻自然地知道自己該去哪一層樓。教室裡沒有過度裝飾，桌椅舊卻乾淨，窗戶很大，陽光進來時不刺眼。
中午時，所有人會到同一個食堂。
那是一個免費的自助餐廳。
沒有標價，沒有刷卡，也沒有人監督。食物簡單卻營養充足，湯、麵包、燉菜、沙拉，每個人只拿自己需要的份量。
沒有人浪費。
也沒有人多拿。
我站在隊伍裡，第一次感到一種奇怪的情緒——
不是感動，而是陌生。
像是來到一個不需要我防備的地方。
第五章｜生活
這裡的人過著極其規律的生活。
清晨出門，傍晚回家。
假日去爬山、健行，或沿著海岸線走很遠很遠的路。
他們不談論投資、名牌、升遷。
夜晚很安靜，街道在九點後幾乎無人。
沒有五光十色的夜生活。
沒有讓人迷失的喧囂。
幸福在這裡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種副產品。
我卻開始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第六章｜寒冷
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
我開始覺得冷。
不是突如其來的寒流，而是一種慢慢滲進骨頭裡的冷。像是這個國家本來就不打算讓我長久停留。
我試著回想它的名字。
試著向團員詢問。
試著在地圖上尋找。
但所有標示都變得模糊。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這不是一個我能帶走的地方。
寒意越來越重。
我在冷中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