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花》
早上六點半，沐德維從右廂房來到主廂房的門廊，看見不停打盹的芳廷，正要走去就看他忽然站起身，立即示意無須招呼，便自個兒點香、上香了。隨即說：「累了，就把老二叫起來，一塊進去睡。這裡我幫忙看著。」
眼看他猶豫的模樣，便說現在老了睡得少，也落得個清閒，你們就放心地進去睡吧。他聽了，便走去叫醒在藤椅上的二哥（芳序），悄聲說伯公讓他們進去裡面睡。
眼見兩人都面露疲憊，沐德維讓他們趕緊到裡面好好休息，別顧著招呼了。
他們走後，兒子（沐茂行）、兒媳（鍾離恬熙）端著碗麵（用茶碗盛裝的清湯麵）走來。
沐茂行：媽（顓孫妙遠）讓我準備早餐，就先拿了七碗過來。
沐德維：他們置辦喪事，還要看孩子不會那麼早起，就先放旁邊吧！
隨後，走進小廚房拿了側把壺和一罐蜜香紅茶，以及一壺金屬的電熱水壺回到門廊下，開始煮水泡茶。
沐茂行把碗麵放到後面的圓桌上，並蓋上餐罩，就和太太（顓孫妙遠）一起上香。隨後，兩人將小桌上的餐罩揭開，只有兩個空盤子和兩副筷子，立即收到小客廳的廚房裡。
＊
七點初，陸貞穆（沐家女婿）、芳譽（沐家老大）已經起床吃早飯了，恰好趕上伯公（沐德維）泡的茶。
芳譽上香後，聽到堂伯父母（沐茂行、鍾離恬熙）準備了碗麵，還把守夜的餐盤都收拾了，便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晚輩沒有長輩早起，接連讓長輩幫忙了不少事。聽伯公（沐德維）說來這裡住兩晚，甚是打擾就多多幫忙，別這麼不好意思。隨後，招呼兩人吃了碗麵，就過來喝茶！
兩人走到圓桌旁，揭開餐罩有七碗碗麵，隨手各拿一碗就蓋上了，喝湯後順著吃麵。
陸貞穆接過大舅子（芳譽）手裡的茶碗，讓他先去坐下，自己則去洗碗、刷牙。
芳譽坐在一張靠牆的藤椅上，這邊連擺了四張藤椅，兩張藤椅的中間都擺了一張小方桌，對面則是籐製可躺可坐的藤椅和小方桌，再過去便是鞋櫃和換穿鞋子的長椅與門口了。堂伯母（鍾離恬熙）的左邊，則是焚燒紙錢與靈堂的地方，另一邊則擺放了大圓桌和幾張椅子，這布置在七坪的長方形門廊，或許有些擁擠了。
沐德維：令望（芳譽的字，又字修遠）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曾問過：「你認為裹小腳的文化，簡單說是怎麼形成的？」這樣的問題嗎？
芳譽側耳傾聽，隨後稍微想了一下，便說時間久遠，已經記不清楚了。
沐德維：如果再讓你答一次會怎麼說呢？
芳譽側耳傾聽後，想了一下，便說從背景來看，既有審美與階級的雙重象徵，也有婚姻與社會的雙重規範，更符合「男主外，女主內」的勞動與分工，以及文化傳承的責任。再者是男性的審美與歌頌、床笫間的癖好，還有男女雙方在觀念上的深刻認同乃至信仰，得以讓小腳延續下去。當社會、宗族禮法、審美與階級，乃至文化和責任，包含個人內化價值觀的推動，再加上觀念的根深蒂固；罕有反思的前提下，就會形成外人眼中的荒誕，也就沒有甚麼奇怪、噁心的事了。
沐德維：就像盛家三房唯一的小姐盛蓮頤（盛姨）所說的：「當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乃至整個制度和環境疊壓的極大化後，那是可嘆而可悲的荒誕。」當人浸泡在文化、禮教、宗法、婚姻、社會環境皆如此的地方，何以言察一句：「怪哉！」而是當說一句：「美哉！」如同那婆娘（顓孫妙遠）在昨天說的：「如果他們親歷了共產制的暴政，是否還會像當初那樣信奉、捍衛，甚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亦是同理。
七點多，芳若（沐家老六）、芳宜（沐家老五）才帶著八名孩子下樓吃早飯，剛在樓上已經洗臉、漱口了。
芳若和芳宜看見長輩已在門廊下泡茶了，紛紛打招呼並各自上香。
鍾離恬熙：大圓桌有碗麵，餓了先去吃。
芳宜：堂伯母早，抱歉起得晚，還來不及弄這些，真是有勞長輩了。
鍾離恬熙笑說：沒事、沒事，你們操持喪事，這點小事我們做長輩的能幫就幫，也能讓晚輩多休息。
芳若帶著孩子坐在圓桌旁，揭開餐罩，舉箸餵小孩吃碗麵。
芳宜拿了一碗先喝湯再順著吃麵。
顓孫妙遠此時也端著五碗碗麵上桌，走得雖慢，但步伐穩健。
鍾離恬熙趕忙上前攙扶，一併將餐盤放上桌。隨後，一起餵小孩吃碗麵。
＊
顓孫妙遠不知從哪裡找了薄毯，分發給在場的人披上，並讓小六子（芳若）和沐家女婿（陸貞穆）、兒媳（鍾離恬熙）多看著孩子。轉頭時，便看著芳宜身穿七分袖的刺繡牛仔外套，下擺的長度在臀部，六顆釦子全扣上，看不出前胸和腰身，整體看類似均依尺碼的背心。
「我們進去小客廳聊聊。」
芳宜說沒什麼，只是將孩子交給堂伯母便進去了。
顓孫妙遠讓她把木門連同紗門都關上並坐著，接續把準備好的熱茶倒入兩個空茶碗，才緩緩坐下。
顓孫妙遠看著她面露欣慰的神情：跟你們倆聊天或讓你們當聽眾最好了，那兒子、兒媳雖然孝順、體貼，但沒有你們這般好。
芳宜：伯婆，您太抬舉我們了，那是您沒親眼見到我們有缺點的幾面，要是真見了，就不會覺得好了。
顓孫妙遠搖了搖頭，提及昨晚的守夜，芳序願意聽老人叨叨絮絮半天都還冷靜地聽往事並分析、推論，那兒子就沒這般耐心。隨即說，以前父母喜歡的，兒子不喜歡；大兒子娶了父母喜歡的，雖沒有感情，倒也和睦；小兒子娶了自己喜歡的，夫妻時常陷入爭執、吵鬧、吼罵的紛擾中，曾經以為的熱烈、激情、浪漫、直率，卻成了痛苦的來源。有些人會說，那真是應了張愛玲的那幾句名言：「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窗前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其實並不全然，當其中一方無法面對並承擔自己所選，始終逃避、欺騙、自欺與壓迫，那麼看似光鮮亮麗的向他人展示，始終是自欺的極致展演。誰都無法逃離宙斯與赫拉的循環，始終重複激情、爭執、與是否能調和的日常。猶如你（芳宜）在十五歲說的那幾句：「往實際方面來說，這婚姻也不是誰都合適的，畢竟是一生的磨合，哪有戀愛那般容易呢！」對很多人來說，一生都在磨合，磨著磨著就迎來了另一半的死亡——真不知道這爭到底又是誰舒暢了呢？也許都贏了卻又都輸了。但你和芳序總是很穩定，沒有磨合也沒有爭吵，從你十五歲、他二十一歲，至今一直互補著；一個是公婆最喜歡的兒子類型，另一個是公婆最喜歡的媳婦類型，恰恰相合，除了我和老頭（沐德維）以外，這是很多老人家夢寐以求的夢幻組合。
芳宜邊聽邊微笑，並沒有答話。
芳序悄悄從後邊抱住並連親了她幾下，她嚇得差點驚叫出聲，卻同時被他的吻給堵住了；從唇一直吻到臉龐，最後是額頭，尤其額間吻了好幾下。
顓孫妙遠早就看到他在芳宜的後面偷偷摸摸卻裝作不知情，看他倆在面前卿卿我我，則是裝作沒看見。隨後，輕咳幾聲，讓芳序在旁邊坐下。
芳序握著她的手說：「以後還是找時間一起睡吧，這樣比較安心。」
她一邊面露幸福地甜笑，一邊點了點頭。
顓孫妙遠啜飲幾口茶後，說：「這七分袖的刺繡牛仔外套是你送的吧！」
面對伯婆的詢問，芳序面露幸福的笑意，邊點頭邊說：「這件是她喜歡的樣式，大小合身，不論天涼還是天冷，她都會穿著，在孕期穿也不顯胖和臃腫。」
顓孫妙遠不意外地說：「要是苑家那臭小子（苑澄遠）就沒你這樣貼心了，苑本家的長房說得對，那小子確實不懂芳宜的內心世界，強硬結婚只有感情不好和不幸。」
芳序有些忿忿地說：「那混帳（苑澄遠）根本不配，只會弄傷和弄哭她。」
顓孫妙遠：你們還同意連生三個孩子？
芳宜流露有些怔的眼神，說道是我說服他們的，因為想要孩子。
顓孫妙遠明白弟妹（舒蕙芷）在生前默許了讓他們在一起的事，條件是彼此之間不能有後代也不能公開，對外只能以兄妹相稱。如今有了孩子，也只能叫芳序舅舅。隨即，將茶一飲而盡，才緩緩說道，以前有不少真心相愛的人會選擇私奔，逃離因為家世不對等、因為父母瞧不起、因為父母的安排等等。其中有些經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恩愛，但也會因此有各種各樣的不幸，倒不是因為感情生變。雖然不知道在芳宜懷孕的期間發生多少爭執，但從那臭小子（苑澄遠）的自述來看，的確挺混蛋的，標準的爛人無疑；幸好妳沒答應求婚，也幸好是苑家長房的長輩來帶走他（苑澄遠），不然這會是你們的不幸。
芳序一聽便明白了！當即說：「您去找苑家談過了？」
顓孫妙遠：只找了苑澤恆私下談，他除了對兒子的不負責與失控感到非常抱歉之外，還表示會讓兒子每個月都定期匯錢，用於學費和生活費，一直到三個孩子大學畢業；如果她們想要念碩士，則會支付學費和房租。他曾經找過你們親自道歉，但你們沒有接受並表示：「無須由父親代兒子道歉，所謂『養不教，父之過』並不全然如此。」所以，你們才會每個月都收到錢，其中幾個月是鉅款——若不是看在苑澤恆很有誠意與誠心的分上，我一定把那小子（苑澄遠）打得半死，居然動手推孕婦，導致盛淳早產，真是✕✕！
芳序很即時地摀住芳宜的耳朵，緊接著說，苑家不搶監護權，也不深究已經很好了。
顓孫妙遠：這遠遠不夠，每個月匯錢，還有鉅額的補償金才算有處理，能夠私下體面的過去了——這樣才夠，至少是負責的。苑澤恆表示他家的兒子不配這麼好的媳婦（芳宜），若真的嫁來也是受盡委屈和婚姻的痛苦，不如不嫁，或是嫁給別人。這話我很認同，大兒子（苑東旭）很花心，二兒子（苑澄遠）也是爛人，三兒子（苑知謙）更是懦弱無能，猶如苑敬瑜的父母輩是女強男弱——女生的本事比男生大，脾氣反倒比男生還要小。
他輕撫著她的肩頭，輕聲說：「那小子不再出現，苑家有沒有補償都無所謂，我不會讓小五兒（芳宜）獨自承擔。」
「你們能自給自足，住在這間祖厝是能減輕壓力，但其餘的花費還要錢的。」
芳序：剛才撒了點謊，她身上這件外套、五分袖的京派旗袍都是我做的，小孩的衣服則是我們一起縫製的。
芳宜：在做辦公室的職員前，二哥曾經學過縫紉和服裝設計，念大學仍舊繼續，雖然不到十二年，但也有親手做過不少衣服。
顓孫妙遠：記得你跟芳宜在十三歲就開始學縫紉和服裝的設計與製作，沒有因此荒廢學業，還念到馥堂大學的東西樓畢業。你曾以此為業，卻在一九七三年就轉做公務員了。我認為你能繼續下去，小規模經營也不錯。
芳序：只喜歡設計和製作衣服，不想當設計師。
顓孫妙遠：孫家（十六家）的孫芳懿看過你的衣服，很喜歡你的設計，並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去那間服飾店找她，她很樂意讓你做自己喜歡的衣服擺在店裡販售。
芳序面無表情，內心也沒有泛起漣漪，只是輕聲一句：「再說吧！」
顓孫妙遠：很多人都會惋惜有才華的人被埋沒，或是對於有些人偷走別人的東西當作自己的作品發表感到非常憤怒，竟讓一些沒什麼本事、沒什麼才華才幹的人，一展拳腳。有些人甚至會說：「明明那些人拍的是垃圾、是沒有內涵、是很俗氣的東西，怎麼還有人看！」但偏偏世人一邊高喊要思考、要涵養、要文明，實際上又喜歡垃圾與粗俗的事物，並且不喜歡有深度、有內涵的東西——被後者持續浸泡，猶如動物般活著，這樣也是好的，畢竟人總要先顧麵包。當人開始直面真實與黑暗，便會有源源不斷的痛苦，但不包含表面高喊，實際相反的知識分子。面對這些，我倒想問問那些搖旗吶喊的人：「你們一邊說得好聽，究竟有沒有看過這制度與環境是如何變成這樣的，又有誰在推波助瀾，而你們是不是也有一些責任呢？」
芳序不屑地微笑：這是指臧貞庸的遭遇，或是在說那些文物在國外比留在國內好——至少能妥善保存和發展，其餘就難說了，亦或是說那些高喊一妻一夫制的知識分子，背地裡卻妻妾成群並能自圓其說？還是說那些提倡廢小腳的，實際上卻十分愛品香、非常愛蓮呢？
顓孫妙遠沒有生氣，反而面露驕傲地說：「都有，也不只如此。」頓了頓又說，孫芳懿很歡迎你拿作品去她的店裡賣，很樂意以你的名字介紹與販售，當兼職或額外的賺錢管道也不錯！
芳宜見他依舊冷靜的模樣，就說古瑠美生前在訂製皮包的隱密處，刻上自己與皮革師傅的名字，並且只授權這位師傅能繼續販售她設計的所有包款。所以，那位師傅和兒子以及孫子，現在才能將這些皮包做成個人品牌的招牌包，並販售到歐美地區。當然，每次介紹皮包都一定會提到是古瑠美的設計，與師傅的巧手才能做出這些包款，並且定期把這些包的所得捐給需要幫助的人和育幼院。
顓孫妙遠：你不去也沒關係，等喪禮結束，孫芳懿會親自來一趟。
芳序立即半瞇眼，既無言、無奈也有不悅。
顓孫妙遠：她要跟你買衣服穿，還要擺上你設計的衣服，這多好呀！每次看芳宜穿著外面買不到的衣服，在心裡多羨慕呀！可惜，我和老頭（沐德維）都不會做衣服，那刺繡挺精美好看的。
芳序皮笑肉不笑道：您早就發現了，怎麼一直都一聲不吭呢，原來是在等這時候呀！
芳宜輕踢了他一腳，他卻不動聲色，只是輕拍她的手背。而顓孫妙遠則笑了一下，就說：「布料和工錢都由我出，往後就多做幾件五分袖的京派旗袍給我。」
芳宜有些吃驚道：「您和伯公要住這裡？」
顓孫妙遠：若你們不介意，我和伯公想租住在右廂房。
芳序：右廂房看起來與主廂房一樣大，實際有很大的差異，右廂房的門廊是十坪，樓上除了書庫和讀書區，六間房間各為六坪；樓下除了主臥、大小客廳、十二坪的廚房、洗衣房、兩間各為十坪的空房間、三間書房、兩間儲藏室外，一共有五間各為十二坪的房間。如果兩位長輩要入住，應該能替老三（芳廷）平攤不少租金。
芳宜一聽，便明白一直是自己搞錯了！原先以為門廊是七坪，但一樓確實能讓六個孩子各有一間臥室連通衣帽間，總坪數在十二坪的房間。
芳序看著她，輕撫著她的手繼續說，站在兩邊的門廊下，很多人都看不出大了多少，甚至以為差不多大，實際不然。
顓孫妙遠：等喪禮結束，芳序和芳廷同意的話，我們就搬過來住。
在兩人離開後，伯婆坐在門廊另一邊的大圓桌旁，望著靈堂的香煙，輕聲說：「人走了，留下的不僅是悲傷，而是我們怎麼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