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車撞？」抵達農會時，承辦人員瞪著我看了半晌，問道。
「是我去撞人家啦。」我已經懶得解釋了。
「不可能是從穀堆摔下來，傷勢不會這麼輕。」那人盯著我，繼續喃喃自語。夠了喔喔喔！好可怕，我才不要從穀堆摔下來。
掰咖查完第一座穀倉後，繼續一跛一跛跟著同事們查定去。這次同樣來到一間農會，傳統的倉庫、傳統的堆疊法，見同事們三兩下就爬到穀堆頂端，我抬頭望去，羨慕不已。
好好喔我也想上去……
……
「喂丟個噴漆下來給我！」你們爬太快了，倒是留下工具讓我在下頭好做事啊！
喜獲一罐噴漆的我，在地面層奮力工作。
不太會控制距離跟力道，好不容易在穀堆畫出需要的內容，掌心已經布滿紅色顏料。那一頭，大友哥等人也下了穀堆，明明人手一罐噴漆，他們的手卻是乾乾淨淨。
「多噴幾次你就會頓悟了。」大友哥聽我的抱怨，面露神秘的微笑。
我一向相信前輩的經驗談，然而未來的某日，我才驚覺我從來沒有領悟過。可惡啊騙我。
前往下一個碾米廠，老闆是位很有想法的人物，當同仁們紛紛爬上噸袋做正事時，他留在下頭陪我聊天。
「我這些噸袋是刻意靠牆面放的，雖然跟你們農業署的規定不一樣，但我覺得這樣才安全。」老闆侃侃而談。公糧穀袋有規定擺放的形式，若不合格，會酌扣一些保管費。老闆不在乎少領一點錢，只在乎實務面的應用方式。
「還有那些棧板呀，說要架高，但這樣反而給老鼠移動的通道，也沒比較好啊。」接著他開始說起當年告中央的種種事蹟……哇喔，這是可以免費聽的嗎？謝謝老闆！
穀堆上方的同事還在揮汗如雨的工作，我則是歡樂的聽著各種小道消息，享受在下方才有的待遇。
這樣的經歷，似乎也不錯。
接下來幾日，都是類似的行程。同事上去忙碌，我在下頭跟老闆講話；等同事忙完，換我忙著登打報表，將資料拿給大家核章。
熬著熬著，傷口拆線的日子總算到來。
「可以正常走路囉！」喀擦幾下就剪完線，醫生揮揮手表示慢走不送。
「……什麼叫正常走路？」約莫三週都一跛一跛的我，瞪著醫生，表示驚恐。
困惑步出醫院大門，我一時之間竟忘記如何用兩隻腳行走，還是會下意識拖著受傷的腳，緩慢移動。
「今天拆線還順利嗎？」同事兼協辦小游傳訊息過來關心，我立即跟他抱怨手足無措的現況。
「我不知道怎麼走路啦！」
「忘記了也好，先暫時別爬上爬下，等查定完再想起來就好。」小游的話語安撫了慌張的我，令內心鎮定許多。
晚上被家人拖出去練習走路，因為彎曲膝蓋仍會牽動傷口，我只能小心抬腳、輕輕移動。小公園中，一群充滿活力的阿婆們繞圈而行，走過我的身旁，一圈、再一圈。
啊啊啊我的尊嚴啊！
隔天繼續查定行程，我小心翼翼邁步跟上大家，在米廠的倉庫之間穿梭。換上長袖褲子後，儘管外觀看不出來，走路仍然卡卡，眼尖的老老闆一眼就察覺異樣。
「你腳怎麼了？」
照慣例說明是我去撞車不是我被車撞等等等，老老闆點點頭，繼續在一旁晃呀晃。
小老闆開著堆高機過來，將同事送上穀堆後，忽然接到一通電話，抹抹汗匆匆離開。
「葉子你等等把這個扳上去，棧板就會下降了！」小老闆的聲音越來越遠，留下我、老老闆、熄火的堆高機一台，以及在穀堆上方賣命的同仁們。
……喔喔喔！我終於可以操作看看堆高機了嗎！
這是在下方等待才有的殊榮任務啊！興奮興奮，期待期待。
「要下來了嗎？」我仰頭看去，只見同事們紛紛踏上棧板，對我揮手示意。
此時老老闆優雅的晃了過來，熟練坐上堆高機，扭開鑰匙發動機器。
接著他操作把手，棧板緩慢降下。
……老老闆寶刀未老！等等，我的任務被搶走了啊啊啊！
將同事們安然送到地面，待他們踏出棧板，老老闆帥氣倒車，叉著棧板往另一座倉庫前進。
「接下來是這個倉庫對吧！」老老闆聲音宏亮，隨之而來的是轟然巨響。
對高機的立柱沒放下來，直接撞向低矮的倉庫門口，鐵門震動連連，幾處牆面剝落，悠悠飄下粉塵。
「……」我和同事瞠目結舌。
老老闆汗顏，鎮定後退，下降立柱後再駛入倉庫中。他若無其事轉頭，說：「來吧我送你們上去！」
「……不急，我們等小老闆來……」
待在下方才有的風景，真好看。
再過幾日，膝蓋彎曲時越來越輕鬆，不再有傷口拉扯的疼痛，走路速度變快，已經能跟上大家的腳步。
「看起來走路正常多了。」同事見狀，如是評語道。
「你要上去嗎？坐下來泡茶啦！」但今天查定的業者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加上前幾天的老老闆也過來串門子，兩人一前一後要我留下。
「我要去！」我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迅速敏捷追上同事們，不給老闆挽留的機會。
雖然我愛聊天，但這些日子以來聊得多了，也是會累的啊啊啊！
這次的倉庫是冷藏平倉，約莫四層樓高度，可以經由外頭的鐵梯進入內部屋頂的通道。
眾人一一爬上樓梯，我深吸一口氣，一步步往上走，將注意力放在每一個步伐。
走到樓梯最頂端，我放眼看向週遭的農地、上方的藍天白雲，這些景色明明早就看過，此時竟令人無端感到珍貴。
我很幸運，傷口恢復良好，車禍後沒幾週就能走走跳跳。儘管當了幾週的拖油瓶，終於在查定中後期再度跟上隊伍。
不再被侷限在地面層，不用再眼巴巴看著大家忙碌。
此刻擁有的自由自在，肯定要好好珍惜。
「走啦，該上工了。」同事在通道彼端揮手，喚我進去倉庫中。
「等等我！」
久違的穀倉體驗，我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