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來聊一個名字在這份電子報裡出現過很多次，但一直沒有好好介紹過的人：Palantir 首席技術長 Shyam Sankar。
之前我們寫過幾篇 Palantir 的電子報，聊過他們的核心技術和商業模式、Alex Karp 的哲學家之路、《科技共和國》的管理哲學，還有新人書單《即興》，每次寫到 Palantir 都會看到他的名字，但從來沒有好好聊過他是誰。
Shyam Sankar 最近出了一本新書《Mobilize: How to Reboot the American Industrial Base and Stop World War III》，談美國國防工業的危機和改革，並借鏡過往軍史上人物的創新與制度。
在《Mobilize》裡，幾乎可以看見他引用的歷史典範、紮實數據等，讓論述有穩定的基礎，但同時也能發現幾乎很難直接看見他的故事，他把自己放在政策分析和歷史案例後面。
這期想先介紹 Shyam Sankar，然後透過他寫的東西和做的事情，來理解他對美國國防改革的想法。
這期你會看到：
- Karp 在 400 人面前哽咽感謝的那個人，從奈及利亞槍口下逃出來的移民之子
- 他建立了 Palantir 最獨特的營運模式「前向部署工程師」
- 1993 年那頓改變一切的五角大廈晚宴，和美國國防工業怎麼崩壞的
- 一個海軍陸戰隊上校如何在五角大廈一樓，用一頁備忘錄啟動 AI 戰爭
- 當先知是上市公司高層：卡珊德拉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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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讓 Alex Karp 哽咽的人
2025 年 11 月一個寒冷的夜晚，紐約 The Pierre 飯店的大宴會廳裡，大約 400 位保守派人士齊聚一堂，出席智庫 Hudson Institute 的年度頒獎典禮。
當晚的主角是 Palantir 執行長 Alex Karp，他即將接受以冷戰核戰略家命名的 Herman Kahn Award。
上台介紹 Karp 的，是 Palantir 的技術長 Shyam Sankar。他簡短致詞，引用了 Karp 跟空頭交戰時的經典名言，然後說：「除了我已故的父親之外，沒有人比 Alex 對我的人生影響更大。」說完回到座位。
Karp 走上講台，看著台下的觀眾。他哽咽了。
「我有很多準備好的講稿想說，」他開口，聲音明顯卡在喉嚨裡。「但我想對所有正在打造重要事業的年輕人說，沒有什麼獎項比得上剛才 Shyam 給我的那段話。」
「我們都知道我們一起經歷了什麼起起落落，」他繼續說，聲音顫抖。「Shyam 的父親是打造 Palantir 的偉大人物之一，因為他告訴 Shyam：『你永遠不能離開 Palantir。』這可能就是他沒有離開的原因。」
整場演講快結束時，Karp 又回到了 Shyam 這個話題。他回憶起 20 年前第一次見到 Shyam，看著他跟弟弟互動的那一刻。「如果 Shyam 能用愛他弟弟一半的程度來愛 Palantir，」他記得自己當時這樣想，「那我們就會擁有世界上最重要的企業。」
典禮結束後，賓客們湧向甜點區。記者環顧四周，試圖捕捉當晚出席的名人，他注意到幾乎每個人都在場，除了一個人。Shyam 已經消失了。
從奈及利亞到 Palantir 第 13 號員工
Shyam Sankar 的父親 Shan 來自印度鄉下，家中九個孩子裡最小的，靠哥哥姐姐湊錢讀完大學後，24 歲前往奈及利亞工作。
1984 年的某個深夜，五名持槍歹徒闖入他們家，把 Shan 打到半死，用槍指著全家人的頭，用開山刀砍死了家裡的德國牧羊犬。搶劫之後，一家人拋下所有家當，1985 年來到美國佛羅里達州奧蘭多，當時整個城市只有四個印度家庭。
在奈及利亞曾是受尊敬的藥劑師，到了美國，Shan 的第一份工作是跟妻子 Girija 一起在主題樂園的禮品店搬運紀念品。後來開了乾洗店和一元商店，兩間都破產了。「其中一次破產的時候，我們放學回家，有人停在門口等著送法院傳票給他，」Shyam 回憶。
「那是極度羞辱和恐懼的。」兩次破產後，爸爸去藥房當技術員上夜班，媽媽在超市當裝袋員。「小時候你會覺得丟臉，」Shyam 說。「你的朋友和他們的媽媽在那裡，而你的媽媽在幫他們裝袋。但我現在回頭看，是帶著巨大的尊敬。他們就是在拼命工作。」
但 Shyam 從來不覺得家裡不穩定。他爸爸有一句話反覆對孩子們說，像是一種家訓：「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and America, we'd be dead in a ditch in Lagos.」（如果不是上帝和美國的恩典，我們早就死在拉哥斯的水溝裡了。）
Shyam 從小看著爸爸在每一次歸零後隔天就站起來做下一件事：被搶劫就移民，開店破產就去數藥丸。那種「不分析、不抱怨、直接動手」的特質，後來成了他最核心的個性：蹲下來造路的人，先把手弄髒，路造好了再回頭看方向對不對。
後來去了 Cornell 讀電機工程，三年畢業，到 Stanford 讀碩士。在一家做跨國匯款的公司 Xoom 待了快兩年後，有天跟朋友去舊金山灣游泳，坦白說最近工作沒有在餵飽他的「蜥蜴腦」，覺得學不到東西。朋友想了想，提到他大學室友正在創辦一家抓恐怖份子的公司。2006 年 1 月，Shyam 透過那個朋友去見了 Palantir 共同創辦人 Joe Lonsdale。幾天後到 Palantir 的辦公室，見到了當時全部 12 個員工，包括執行長 Alex Karp。
「我是一個做匯款的理工學生，」Shyam 回憶。「Habermas 是誰？為什麼這些人全都 Google 不到？」
但他們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無法抽身。Palantir 當時在做反恐軟體，論點是：911 之後美國在爭論隱私和安全哪個更重要，但作為工程師，為什麼要接受這個取捨？為什麼不能把效率前沿往外推？
「說實話，當時我覺得這大概不會成功，」他說。「但那些面試之後，我就毀了。一旦知道這些人在做這件事，就回不去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考慮在大公司工作，或浪費生命去做日曆 App 之類的東西。從那之後就是每天 All-In。」
24 歲，Shyam 成為 Palantir 的第 13 號員工。早在加入 Xoom 之前，他就面臨過一次選擇：Boston Consulting Group 的穩定高薪，或是一家沒什麼保障的小新創。他猶豫的時候，爸爸說了一句話：「我做了這些犧牲，不是讓你去走安全的路的，去那家你喜歡的新創公司冒險，你有什麼好損失的？」
造路者：奠定 Palantir 的 FDE 模式
FDE（前向部署工程師）是 Palantir 最獨特的營運模式，建立這套模式的正是 Shyam。
Karp 有天說了一個觀察：法國餐廳之所以好，是因為服務生也是廚房的一部分，他們對食物的技術和組合的了解跟廚師一樣深。Shyam 把這個想法延伸成一個命題：Palantir 不應該讓工程師在 Palo Alto 做產品、業務在 Virginia 賣產品，而是把工程師「前向部署」到客戶現場，在那裡調整產品規格，把經驗回傳給總部。
有趣的是，Shyam 在 21 歲的時候就做過一次前向部署，只是當時他不知道那叫什麼。還在前一份工作 Xoom 的時候，他被派去菲律賓修復一個失敗的銀行匯款系統上線。
加州寫的規格跟現場的工作流程完全對不上，銀行沒辦法把 Xoom 的匯款資料匯入自己的總帳系統。他直接嵌入銀行的工程團隊裡，一邊修技術問題一邊把狀況回報舊金山。「我當時不會用這個詞，」他後來說，「但我那時候就是一個前向部署工程師。」
但在 Palantir 的早期，這個想法被幾乎所有投資人嗤之以鼻。把工程師送到客戶現場？這怎麼規模化？這不就是顧問公司嗎？
Shyam 看到的是另一件事：FDE 在現場做出來的東西是「碎石路」，粗糙但能用；回到總部後，產品團隊再把碎石路變成可以複製的「高速公路」。重點是從現場經驗裡提煉出可以規模化的通用方案。
在機密設施裡把手機綁在頭上
Shyam 的工作節奏變成這樣：每週日晚上飛到維吉尼亞州，週一到週四做簡報和 demo，週五飛回 Palo Alto，把學到的東西告訴工程團隊，讓他們週末改進產品，然後下個週日帶著更好的 demo 飛回去。
他跟一小隊 FDE 去了 COIC（反簡易爆炸裝置作戰整合中心）駐點 14 天。每天 19 個小時待在機密設施裡，展示產品、整合數據、收集回饋、寫程式、修改、再展示。因為機密設施裡不能用擴音電話，Shyam 把手機用膠帶綁在頭上、用鬆緊帶固定，一邊寫程式，一邊一隻耳朵聽分析師的反饋，另一隻耳朵聽 Palo Alto 同事的指示。
14 天結束後，分析師竟然宣佈產品「可用」。但 Shyam 累到崩潰，打電話給 Karp：「這行不通的，這不可持續。我們完蛋了。」
Karp 聽完，大笑了大概 30 秒。然後說：「行不通？Shyam，那你告訴我，還能怎麼行得通？」
「因為回頭想想，Karp 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要他聘退休將軍、Booz Allen （美國大型管理與資訊科技顧問公司）的前高層那種人，」Shyam 說。「那個瞬間他覺得被驗證了。那是我們證明論點的熔爐：你不可能在不進入環境的情況下，讓產品準備好應對那些環境。」
COIC 之後，FDE 團隊被派到伊拉克的 Balad 空軍基地和阿富汗的 Camp Leatherneck。Shyam 帶著團隊到現場時，軍官的第一反應是：「這些小毛頭是誰？為什麼我要幫他們找床位？」兩週後，那些軍官變成了他們的保護者：「這些人是寶貝。」
Karp 後來在《科技共和國》中引用美國哲學家 John Dewey 的話：「必須從高貴的超然中走下來，進入具體事物的泥濘溪流中。」Shyam 就是那個真的跳進泥濘裡的人。而且跳進去之後，他把整條路鋪好了，讓後面的人可以跟著走。離開 Palantir 的產品經理裡，有 30% 後來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把 FDE 的精神帶到了整個國防科技生態系。
Palantir 首席技術長 Shyam Sank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