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寺院神社參拜，禮儀作法是否得體還不算最惱人的問題，護身符的種類之繁多才是真正令人不知所措的困境。佛寺的護身符或祈福木札、佛像、念珠、掛軸等法寶，因為同是受到佛法薰陶的國度，挑選起來得心應手的台灣人，比比皆是。真正困住旅人們腳步的，是神社社務所的櫃台。神主負責替參拜者書寫朱印帖（註1），或是說明祓楔事宜、解讀籤詩等等（註2）；花容月貌的巫女們忙得不可開交，整理架上的御守護身符，還要收錢找零。神社的護身符又稱為授予品，因為神明賦予了力量在裡頭，所以不用買賣的字眼，而用授予來稱呼。
那些花花綠綠，精緻可愛又蘊含各種不同願望的小御守，按照神道教的習俗慣例，一年後就要送回當社的古札所（註3），交由神主祈福潔淨後火化；但那畢竟也是滿載著心願，要帶上整整一年的寶貝，怎麼樣也得多挑選一下，才能選中自己最需要祈求的事項。況且，明年還能不能回到這間神社也說不準呢，我手邊有些護符和神札，一供就是3年，也沒機緣親自送回去，就當作神明還願意繼續與我連線，不會計較我有沒有跟祂續約，硬是把神明留在家裡頭。
巫女。Photo Credit：wikipedia
御守或授予品的價格都不貴，我聽過一些神主或和尚們的講解，他們說這些護身符都受到神佛的祝福，在寺社舉辦的法會與祭儀中加持過；況且我也親眼見過和尚們拿著一大盤擺放整齊的護身符，誦經焚香頂禮，弄了半個多小時才抬到架上供人請購。1000日幣以內不等的大小御守，如果就能買得到神佛的一點點力量，那還真是買到賺到。
很常見到旅人們購買幾種京都的特殊御守，熱門的像晴明神社的五芒星，受到電影小說的加持，從傳統的木札出到現在連手機殼都有，拿在手裡彷彿真的得到了晴明公降妖除魔的法力一樣，感覺做起事來無往不利。更確切地說，晴明神社的五芒星，是脫胎自桔梗花的花型，叫作五芒桔梗紋。五芒星是源自陰陽道理論的重要符號，東南西北中象徵五行，暗暗地與京都的風水扣合在一起；到底是神佛思想較重的亞洲地區，沒有人會把它當成撒旦教的符號，人手一枚五芒星的印記，是京都遊後的證明。又如伏見稻荷大社，狐狸圖案的手機吊飾、護身符、繪馬，請幾隻小狐狸隨身攜帶，幾乎也是來稻荷大社參拜的固定行程了。
然後像清水寺、金閣寺、本願寺、平安神宮、上賀茂神社這些名剎，道威遠播，儘管護身符的形式簡單而且又不特別賣萌賺特色，規規矩矩地還是有很多人想跟大廟沾上邊，一買就是5、6個；因為太有名了，很適合分送給親友。
巡禮洛陽三十三觀音的途中，我在第十九番的今熊野觀音寺見過一種「封住痴呆」的護身符，寺外一尊持著蓮花的銅製觀音，但依傍著祂的不是善財龍女（註4），竟是一對看起來憨厚的老夫婦，渴求佛菩薩讓自己的智能不要那麼快退化似地，像個孩子一樣拉住觀音飄逸的衣襬；法相生動逗趣，卻又不失莊嚴的這種「宗教萌」，大概是日本人最擅長的文創項目了。以「封」為手段的，還有三十三間堂的「封住頭痛」、因幡堂的「封住癌症」等等，不僅僅是在那個醫藥不發達的古代，這些坊間頗為靈驗的護身符，如今依舊是眾人心靈的寄託依歸。
今熊野觀音寺。Photo Credit：wikipedia
同樣兼具這樣萌度與效力的，還有同為洛陽三十三觀音的大蓮寺。大蓮寺的創建者是深譽上人，當時因為後光明天皇的夫人難產，深譽上人奉旨祈福，讓原本難產的夫人順利產下皇女孝子內親王，所以大蓮寺從此被敕封為「安產祈願之寺」。
而更早之前，約莫是平安時代，由於「女人成佛」的觀念尚未普及，女性的社經地位普遍被男人掠奪取代，當時在比叡山上修行的慈覺大師，有感於此，發願要在京都解除女人生產的厄難，即刻離開了禁止女人進入的比叡山，並設立了同為洛陽三十三觀音靈場的真如堂，刻了一尊「安產阿彌陀佛」，一時風靡全京都的女性。也是因緣際會，這尊「安產阿彌陀佛」才被深譽上人輾轉請到大蓮寺，成為大蓮寺的本尊，讓深譽上人可以替皇家血脈留後。
山號為引接山的大蓮寺（註5），如今既能引魂，又能接生，生死無礙，還頒布了孕婦用的腹帶型御守；欲祈求順利生產的婦女，可以把腹帶裹在肚子上，既能收到安胎的物理作用，還附加了定神的心理效果。最貼心的是，大蓮寺的安胎御守是可以宅配的！雖然很多神社寺院現在都提供各種御守和授予品的宅配了，但大蓮寺才是始祖第一家。
早在明治年間，就有一位法號玄教的和尚，被世人稱為「今一休」、「奔跑和尚」（走り坊さん）。他每天早課過後，就出外托缽，日本和尚的托缽方式不太一樣，除了從信徒手中獲得財物之外，有的僧人當下就會以誦經、寫牌位、甚至是授予木札護身符的方式，作為實際的回饋。台灣人對和尚的印象，可能也就離不開法會、喪葬場合、或是坐在熱鬧的街口化緣吧，有時候投了錢在僧人的缽裡，就是一聲「阿彌陀佛」，感覺不是很主動積極。一聲「阿彌陀佛」對佛教徒來說是最高的祝福，但對於一般人，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麼。
奔跑和尚。Photo Credit：大蓮寺
日本和尚是很常往寺外跑的，我以為他們比業務員還懂得行銷自己。例如曹洞宗的雪中托缽（註6）、真言宗的巡禮遍路（註7）、天台宗的柴燈護摩等等（註8），都會盡量想辦法與外界保持接觸，在信眾面前露個臉，見聞隨喜。大蓮寺的這位現代一休也是天天在外頭托缽，他習慣先去有錢人家化緣，回程路上繞到貧民窟去施捨財物；出大蓮寺的時候頭陀袋空空的（註9），回大蓮寺的時候頭陀袋也不過只裝了一身的汗水淋漓。
秉守著大蓮寺的初衷，對於一些羸弱、行動不便或是身懷六甲的男女信徒，奔跑和尚不遠千里地送護身符御守給那些需要的人。1918年全球大流感的時候奪走了他的性命，但是他疾走於巷弄間的身影，讓當時的民眾念念不忘，大蓮寺也因此推出了「奔跑和尚」的御守。
這是要保佑哪裡呢？實在得讚嘆日本人的聯想力，「奔跑和尚」御守，保佑的居然是腰腿！我為了找隱身在眾寺院之間的大蓮寺而快走斷腿的時候，看到這神奇的護身符，總覺得這位現代一休怎麼會這麼懂我，我正需要人來保佑我的腰腿，讓我可以走完洛陽三十三觀音的巡禮啊。
註1：神主，神社的男性神職人員。
註2：祓楔，中國古代春秋兩季於水邊舉行的清淨儀式，日本神道教保留相關的作法與理論。現在都是在神宮神殿內，由神主負責舉行。
註3：札所，又稱觀音靈場，是指安置觀音像的寺廟。
註4：善財龍女，華嚴經記載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拜訪五十三位老師，其中即有觀世音菩薩；龍女則是法華經中，八歲就成佛開悟，協助觀世音菩薩的侍者。
註5：引接山，佛教徒相信，阿彌陀佛會在人彌留之際，現身接引至極樂世界，故名。
註6：此係日本道元禪師自天童山學成後，攜回日本重新整理後的曹洞宗；雪中托缽又稱為寒修行，禪宗僧人常以此為發心苦修。
註7：真言宗，空海大師從長安學到了密教，回到日本後，重新系統化改革後的密教。又稱東密，是世界上唯一能與藏密互相輝映的密教支派。巡禮遍路為日本佛教徒特有的朝聖參拜修行。
註8：此係日本最澄大師，從五台山學得法華經與一些密法後，經過幾代住持的補充，別出心裁的一個宗派。因為也有密教的奧義，故又稱台密。柴燈護摩為一種祈福儀式，在戶外燒焚松枝、書寫信眾願望與姓名的護摩木牌。
註9：頭陀袋：僧侶用的袋子。頭陀，即苦行僧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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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來源：Joe Le Merou@flickr CC BY 2.0
編輯：葉菀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