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我們再度上車。
她沒有立刻哭鬧,而是像在努力掙扎,試圖從清醒轉向睡眠。我知道那是她的模式——哭是為了自我轉換狀態。車在夜色中行進,我也只能用有限的方式陪伴她,輕輕地握著她的手、撫摸額頭。
最後,她終於哭著哭著睡著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睡久。途中醒來後,看見自己還在汽座上,感受到熟悉的不自由,再次崩潰大哭。於是我們緊急停靠超商,想讓她轉換心情。
我們短暫下車採買,但重新上車後,她的情緒依舊沒被完全釋放,還是一路不滿地哼哼抗議,直到抵達時,情緒完全爆發。
抵達的這一晚,本該鬆一口氣,卻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裡是我爸爸的老家,平常無人居住,所以需要我們自行打開水電、收拾空間。原本這些流程我都熟悉,也做好心理準備要處理。但就當我率先進入房中,正在確認現場狀況時,先生抱著大哭的女兒出現。
我一邊查找工具,一邊回應先生說家裡水壓有狀況、我需要打給爸爸確認。先生一聽,便取出手機協助撥通電話。而此時,女兒仍在先生懷中哭著,當下我的第一直覺是:她需要我。
所以我伸手,想接過她,讓我邊安撫邊處理。這樣的狀況,我可以勝任,也習慣了。
但先生拒絕了。他沒有先詢問我意願,也沒讀懂我當下的直覺與判斷,直接把電話塞給我,要我去解決「實際的問題」。
我再度表示:「讓我抱她,我可以一邊處理。」他還是拒絕。
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那不是單純的衝突,而是一種「明明可以理解卻選擇忽視我需求」的否定。當下我語氣升高,直接表達不滿,而此時電話也接通,連情緒都無法完整釋放,就得進入「解決問題模式」。
他最後把女兒和電話一起丟給我,轉身去拿行李。
我抱著還在啜泣的女兒,一邊講電話、一邊思索怎麼讓這個家正常運作。爸爸說,要從正門的水錶打開進水口。我一手抱女兒、一手翻找工具,準備走出正門。而這個動作,又再次惹怒先生。
他不滿地說:「你為什麼要抱著她走來走去?」語氣裡滿是指責。
但那一刻,我知道女兒根本不可能離開我,不可能落地。她在這個陌生又昏暗的環境中,只能依附著我,而我也知道我做得到——我能抱著她,同時完成這個任務。
只是他不相信我。他沒看見我能處理的可能,只相信自己的方式。
他拿走工具要親自操作。而事實上,操作這些,我真的比他熟練。
他在水錶處蹲了很久。電話中的父母也聽見了些狀況,媽媽在一旁鼓勵我:「這樣也好,讓他多學學。」爸爸則是著急地說:「你去救援他啦!」
我沒有馬上介入,而是等他真的卡住後,才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拿著電話,走出去,默默協助完成任務。
水流打開的那一刻,這場混亂才稍稍落幕。
回到房間,他的臉仍臭得不行。我知道,如果我不開口,他也不會低頭。
所以我問:「剛剛那樣,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他語帶不悅地回:「兇什麼兇。」
我聽了苦笑。
以前的我,會立刻反駁,告訴他剛剛的情境、女兒的需求、我的判斷……但今天,我只是又問了一句:「除了這句,還有別的嗎?」
他愣了一下,不再回話。
我沒有再追問,只輕輕地說:「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他還是沒回。
我想,我真的累了。我選擇放過自己。與其說服一個不想理解的人,不如把力氣留給真正需要我的人。
我默默把女兒放到床上,確定她睡穩了,就起身準備洗澡。反正他會顧著她,因為那也是他的女兒。
我低頭整理換洗衣物時才發現:這次居然忘了帶浴巾。以往都是我準備,他習慣被照顧得好好的。翻找老家的櫥櫃沒有合適的,只好用現有的毛巾將就。
我沒說這件事。直到他準備洗澡才發現,也沒生氣,只是默默問我:「哪裡有毛巾可以用?」
我說:「可以用我剛剛那條,或是廁所那條我洗過了。」
他點點頭就進去洗了。
出來後,又發現我沒帶吹風機。其實我也沒注意,因為我還在顧女兒、沒洗頭。他問我哪裡可能放著,我指了幾個家裡的方向讓他自己找。
後來,他回房沒說話。我看著熟睡中的女兒,拿起手機傳訊息問:「找到吹風機了嗎?」
他簡短地回我:「有。」
這趟旅程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和好,也沒有道歉,但我沒有再責備自己。這一晚,我決定放過自己,好好休息。
因為我知道——
當我選擇放過自己,這趟旅程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