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前，台積電不到一千，我說太貴了，我努力跟著朋友報的明牌。現在台積電一股1700元，我看著螢幕，只能看著它變貴，酸澀笑著，我的明牌都還列在我的庫存明細。
那天跟那位在法人機構上班的朋友先生聊天，我坐在咖啡廳的角落，窗外是台北午後慣有的悶熱陽光，手機螢幕上台積電的股價停在852元，雖然已經有些修正，但是只是一咪咪，我的目標是600元，不然真的太貴了。
早上朋友的先生說了一堆像是摩斯密碼的話，我把對話記下來，卻越看越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旁觀者，聽不懂「記憶體」、不懂「cook」，不懂為什麼台積電那麼貴，他還是強調「護城河」，建議我多了解產業，他們正密切注意「美光」這家記憶體公司，認為大有可為，還說我有想投資美股的話可以參考。
「美光」，我起初聽成是沒光，拜託，沒光還叫我去買，是要開光嗎？反正我不太懂為什麼要介紹我那麼無聊的股票，全台灣人都知道的護國神山，有什麼好買，再怎麼漲一定有限。
回想四年前，我還真的是什麼都不懂的股市小白。有個午休，我啃著早餐店順手抓的三明治，還記得是燻雞口味的，麵包邊緣有點乾硬，夾著的生菜已經軟掉，那時候排隊開戶的人潮像午餐時間的捷運月台，大家都急著擠進去，我偷偷插隊，還好同事介紹了認識的營業員，讓我開戶頭。
疫情那陣子，股市像坐上了雲霄飛車，我傻乎乎跟著同事買。早上買，吃午餐時已經漲停，螢幕上的紅色數字跳動比超級瑪利還神奇，一跳就是我好幾天的薪水，漲得讓人心癢。
航運股、鋼鐵股，我連公司做什麼都搞不清楚，反正有人喊買，我就按下去跟著買。賺錢的速度比薪水快，有時候一個月下來，帳戶裡多出來的數字讓我覺得終於不是那個只能領死薪水的普通人了。
可是那個夏天過後，一切狀況有了180度翻轉。綠色顯示的未實現損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根本不敢看。
那時流行一句話：「一張不賣，奇蹟自來。」我就真的放著不動，那些股票變成我的「被動收入」，領股息，慢慢攤平成本。
周遭的同事朋友和家人都說如果賣出就現虧，只虧不賺，所以要有耐心，我告訴自己，一定會反彈的，一定會。
同事、朋友、家人、鄰居，我有很多明牌來源。
-「欸，AI商機要起飛啦，我同事有跟我報幾檔明牌，應該都會漲。」
-「買啦，我跟你說，無人機要開始紅了，我同學他太太有拿到內線，這檔53XX會漲到55元，現在30元不到，把握撿便宜的機會。」
-「我跟你說，這次絕對錯不了，因為我國中同學的好朋友就在裡面工作，他說因為訂單滿載他們每天忙得要命，而且關稅不影響他們，反而是進補時機，我也去問認識的投顧老師，他說這檔網通股法人目標價250-330元，現在92元，真的是明牌。」
-「你看我連續兩天都賺到漲停，怎樣，羨慕吧？現在記憶體正紅，你在那邊辛苦工作加班，是能有多少錢，只是一個快累死的社畜，聽我的準沒錯，三個月財富翻倍。」
我的操作策略都是鎖定獲利，剩下的等待預測實現。
每幾個月就有新的明牌，我總會忍不住跟風進場，可是前一次、前兩次的明牌還躺在我的庫存，明明一股都沒賣，奇蹟卻沒等到。
現在庫存裡還躺著當年的航運、鋼鐵，還有這一兩年亂買的AI設備、網通股，總共投進去超過兩百萬，帳面虧損彷彿是個不肯癒合的傷口，轉頭一看，台積電已經1700元。我坐在咖啡廳，盯著手機，心裡迴盪著同一句話：「早知道就該聽他的，去買台積電！」
真的，把時間花在生活其他事情，不用有事沒事盯著手機，還有他講那個有光沒光的美光，聽說漲到發光。
雖然說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要去買一檔那麼貴的股票？為什麼台積電就這樣翻了一倍？台股三萬點？我還是沒財富自由，為什麼有這麼多不合理的事情？
我常常想，如果投資像談戀愛就好了。喜歡的時候衝動買進，覺得不對就乾脆分手，賠一點也無所謂。
只是現實是它更像養一隻脾氣古怪的貓。你以為它會乖乖待在家，結果它跑出去曬太陽、淋雨、跟別的貓打架，回來時身上全是傷。你會心疼，卻又捨不得兇它，因為它已經陪伴你好幾年，你習慣它的溫暖。
一年多前朋友先生幫我找出那些記憶體公司，南亞科、華邦電、威剛、群聯好大一串，當時就加進自選清單，也買過、賺過，但我還是會怕，怕等個一兩季，怕「cook」完之後還是沒漲，怕自己又老了一歲，錢卻還在原地打轉。
在一開始賺了一點點犒賞自己吃頓好料，可是過不久行情反轉，記得有一個禮拜都是綠色的，綠到讓人喘不過氣。那個瘋子川普跳出來講關稅，股市像一坨軟趴趴的大便往下掉。
後來反彈，我在成本附近慌慌張張賣掉，鬆了一口氣，心想說好險，人還是要懂得臨機應變。
誰知道後面它一路漲上去，我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別人游到對岸，心裡只有一句：「可惡，早知道就抱緊處理。」
或許我就是這種人吧，總在「早知道」和「下次一定」之間反覆，總在害怕錯過和害怕虧損之間拉扯。
常常以為能解釋心裡頭那些為什麼，可是越問越矛盾，買股票賺點錢根本在折磨人。
台積電852元的時候覺得貴，等它到1700元，又覺得更貴了。
人生好像也是這樣，你以為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結果最好的時機永遠在下一個轉角等著你- 前提是你敢再跨出去一步。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望著窗外。台北的天空還是那樣灰灰的，車流像永遠停不下來的思緒。
一年多前嫌台積電貴，結果貴到現在我連追都追不上，早知道就當初咬牙買一張，現在至少能少說一句『早知道』。
或許，下次領到錢，我會試著買些台積電。不是因為我期待它上漲，而是因為，至少這樣，我不用再每天問自己：到底該不該買？該不該等？
而且至少，我可以告訴自己：我有在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