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豆知識28:降龍十八掌中的飛龍在天,是甚麼道理?
作者:老衲
上回說到古代的中原武功,只分兩種「體法」,一是鼓盪,二是搖旋。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是鼓盪,而「飛龍在天」,當為搖旋。
說飛龍在天之前,先說「體法」,體法是一個比招式更古老的概念,不過說穿了,也很容易理解,體法,就是「如何用身體的方法」。
舉個例子。
在古羅馬人的拳擊訓練中,有一項傳承千年至今的訓練,就是跳繩,這個跳繩千萬不能小看,這個跳繩,貫穿了所有拳擊的基礎,可以說你不會跳繩,你就不懂拳擊。
拳擊的所有進退閃躲,甚至是出拳反擊等等,都需要用到跳繩當中訓練出來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一種全新的使用身體的方法,在古代的漢語世界中,被稱為「體法」。
跳繩是一種非常好理解,而且非常有效的訓練,沒有練過跳繩的人,出拳蠻氣,進退呆滯,可是若你苦練跳繩數月,你原來的出拳收拳,進退閃躲,便可以得到大幅提升,其中的道理為何?因為你獲得了一種新的體感,是一種身體裝上彈簧的體感。
訓練體感的方法,就是體法,古代的中原武功,據朱四爺爺分析,只有兩種體法,一是鼓盪,二為搖旋,其中鼓盪在前文已經說過,這期,老衲專門給大家講講搖旋。
搖旋之法,究其根本,也很單純,就是先「搖」,將身體晃起來,感受身體的重量,受地心引力的牽扯而晃動,再「旋」起來,也就是人體像一個陀螺一般「轉」起來,此時,如果轉得正確,那末會感受到一種「騰」起之感。
很多人以為,傳統武術都是那種四平大馬,拼命往下蹲的東西,實則不然,老衲的心意六合拳中,與朱四爺爺傳下來的生生功中,都有「騰」法,心意六合中講過步箭穿、野馬過道,又所謂的虎踐馬奔之勢、勢勢不離虎撲云云,那都是「騰」、「蹦」的方法。
這種騰蹦之法,與拳擊純粹的跳繩,去練單純的上下彈簧有些許不同,其中勁力較為複雜一些,不過多半是要求從上盤的擰、旋,去帶動下盤的旋、騰,不過乍一看,外型與拳擊那種蹦跳的打法,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其實這是一個很殘酷、也很一翻兩瞪眼的東西,如果你不懂蹦、跳、騰的步子,在與練過跳繩的拳擊一類武功對應時,在身法、步法上很容易跟不上對方的速度,去看看自然界的野獸,只有大象會一步一樁地移動,而真正在捕食界的猛獸如虎、狼、豹等,通通用的是騰、奔、跳、蹦的方法去追上獵物捕食。
不懂「搖旋」體法,就「騰蹦」不起來,實戰時永遠慢人一步,在實戰時若「打得步步如木樁深植」,那恰好讓自己成為對手的活靶、活人沙袋。
高明的武功,絕對都是飛騰起來打的,白鶴拳中的「飛」字訣也是如此;據說,當年楊氏太極的楊澄甫,在太極書中提出「沉肩墜肘」,而王薌齋看到以後大力反對,故而後來提出「肩撐肘橫」的講法,王氏認為,肩肘要往橫處(與地面水平方向)去撐,而反對肩肘沉墜(與地面垂直方向)的說法。
所以王薌齋後來的徒弟們,站樁,都是肩肘橫撐的練法,而不是肩肘下墜下沉的練法,為何王氏會有如此的改變?這不是形意拳的東西,而是王氏隨軍待了福州幾年後,與南方的方家白鶴拳交流後的結果。
老衲個人之見,王氏是得了南方白鶴拳中,飛鳴食宿中的飛字訣,故而回到北方之後,才將沉肩墜肘,改成像是白鶴兩翼舒張飛起的肩撐肘橫。
在《天龍八部》中有段故事,虛竹執掌靈鷲宮後,允許四位婢侍梅蘭竹菊去後山中觀看上乘武功秘訣,結果梅蘭竹菊四位,練到「再差一點,就感覺要渾身凌空飛起」時,不小心岔氣而走火入魔,這段故事也是在昭示:上乘武功,應該,可以練到渾身凌空飛起(的感覺)。
老衲曾聽民國時期中央國術館主教練孫祿堂老先生的傳人說,孫氏自述,當年練完形意、八卦、太極,又三次上峨嵋山尋訪高手,結果峨嵋山上的尼姑教他一法,教他凌空從鐵索上過去,後來孫氏下山以後,深悟此法,後來與人比武,一個進退間,直接拿整個身體砸過去,當者披靡。
老衲以為,這拿整個身體砸過去的辦法,即是飛法,即是騰、蹦之法。
這個概念,許多武功的通家都講過,老衲在《下九流江湖繪卷》的後記中曾紀錄,會寫那本專講《水滸傳》的書,是因為那年到大阪的中之島美術館參觀浮世繪大師歌川國芳的展覽,歌川氏當年靠著畫水滸人物而竄紅,所以老衲才有了靈感,想寫一本講水滸人物的書而竄紅。
那次去大阪,也順道去了京都走走,雖然沒去藏馬與飛影的比叡山與鞍馬寺,但在京都巷弄間吃了家叫「火裏蓮花」的小店,咖啡與點心都是絕美侘寂,在那家店附近,有間日本武士刀骨董專賣小店,老闆,一問之下居然與澤井健一練過。
老衲本來只是想進去看看武士刀的,此前,在大阪逛過的幾家骨董武士刀專賣店,都不讓老衲將骨董武士刀出鞘把玩,那位老闆爽快,讓俺拔出武士刀,在小店裏胡亂揮揮,感受一下二戰時期的軍刀、與更古老的武士刀,手感究竟有何不同。
日本人對於他們的古董武士刀十分認真,每把上頭都有封條,細細註記其來歷尺寸重量等等,老衲在大阪看過幾家刀行,店家可能看俺是外國人,各個都不讓老衲拔刀出鞘,搞得俺心癢難搔,到了京都,又是到處尋覓古董刀行,終於找到一家可以讓老衲隨意出鞘把玩的店家。
老衲自稱是中國武術的練習者,一直心慕日本古武道,所以才想拔劍試試手感(日本人十分認真,說他們的武士刀,是劍sword,而不是刀knife),那老闆一聽高興,說,他也是「中國武術的練習者」,老衲大笑,問道:「你是何種流派的中國武術練習者?」老闆說,他是太氣拳澤井健一師範的門下,而澤井師範當年,就是跟著中國武術大師王薌齋先生學的中國武術。
「你還記得多少?是否可以練來讓俺開開眼?」老衲按耐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問道。
老闆說,當然可以,隨即比畫起來,一看,那真是正宗王薌齋的功夫,老闆演示了渾元樁、伏虎樁、子午樁等等,說到興起,還舞了一回健舞。
要知道,京都人多半是真正的古代日本人的遺種,日本人古稱「倭」(非貶義),領袖自稱「倭王」,可知其骨架體格非常矮瘦乾癟,與後來積極喝牛奶吃牛肉又與外國人混血生出來的新一代日本人完全不同,那京都的古董日本刀專賣店的老闆,自然也是如此,骨架又小又矮,倭人之稱,實在不虛。
可是,那老闆雖然個子小,但幾式樁法一站、健舞一舞,卻自有一股與天地相合的氣勢。
老衲看了拍手叫好,又忍不住問:「老闆,您認為......這澤井師範向王氏學來的拳法,最妙的地方,在於何處?」
老闆思索片刻,緩緩用日語說道:「澤井老師回憶,王先生曾說,一個沙袋,是放在地上推人比較厲害?還是掛起來在空中悠晃著撞人,比較厲害?」
老衲聽了連稱大妙。
最後,無奈那日本骨董武士刀,把把都貴,實在買不下手,可與老闆談得多了,又不好意思,請老闆包了幾支素振給俺寄回台灣便罷。
鏢師師傅曾說,武功練到深處,就是醉拳境與輕功境,醉拳境講的是偏斜歪拐角度仍能自如,而輕功境講的就是飛騰之法。
一些隻言碎語不成體系,只是想淺談降龍十八掌中「飛龍在天」的內在味道,意在言外,說給懂行的朋友聽的。
*這篇要出書時, 再附上那篇《白鶴要飛》的拳論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