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沙崙站,搭乘區間車來到了臺南。出了車站,但見天色烏雲密布,心想慘了,要下雨了。故鄉的午後,總會下起短而急促的雷陣雨,我一直沒有養成出門帶傘的習慣,以致我對臺南溽暑的記憶,總是和淋雨躲雨的場面綁在一起。我想到那年高中畢業,離開臺南之前的最後一個夏天,閒居在家等待放榜,下午一兩點,我常騎著腳踏車,漫無目的在陽光盛大的府城晃蕩,最後往往朝著安平的方向騎去。
隨著雙輪的轉動,我彷彿漫遊在時光的隧道,鼻腔緩緩滲進海風的氣味,凝縮如鹽粒的過往漸漸崩解,將回憶一一釋放。課堂上,國文老師正激昂解說〈鹿港乘桴記〉,語氣鏗鏘得像是親歷其境,舉手投足也洋溢著劇場的風格,一下子雙臂化為海浪柔軟起伏,一下子又扮成鹿港飛帆上的船夫,下一節課又轉職為鹽工,用粉筆刷出蒼白的鹽田;還閒聊到,他為了備課,特地去七股攀爬鹽山,卻不小心踩了空,一路翻滾下來,渾身都沾滿了鹽,就算洗乾淨了,還是吃什麼都鹹,聞什麼都有海味,耳朵也幻聽到潮汐聲,只差沒將流下的淚曬出鹽巴而已。
我將腳踏車停在古堡街的巷子裡,徒步走向朱玖瑩故居。一路悠悠晃晃,欣賞沿途的風景,不時與帶著小孩的父母們擦肩而過,跟他們微笑打招呼;遠眺西門國小的開放式操場上,有運動的情侶、陪乖孫練習走路的爺嬤,還有幾對推著老人家放風的外籍幫傭,正聚在一起用異國的語言說著家鄉的事。那處是家,這裡是天涯。對朱玖瑩先生來說也一樣吧!一踏入故居的玄關,大大的「安平寄廬」就在眼前,而爺爺第一次看到這四個字,就笑著說:「遮爾好的所在,轉袂去就蹛落來吧!」我四處瀏覽爛熟的書法字帖,右手不禁顫抖比劃,昔日跟爺爺苦練書法的場景,都一一浮現眼前,橫點豎鉤、提彎撇捺,起筆藏頭、收筆護尾……,而過程中的懸腕、磨墨、蘸筆,事後的清洗、晾筆,也在一陣微風吹撫後,清楚顯現在腦海中。爺爺常提起,他青年時跟朱先生的學生學書法,在沒有冷氣、酷熱的房間,大粒汗、小粒汗地臨摹顏真卿的楷書,默默記誦口訣,拚命想寫出老師說的剛正渾厚,心情愈焦躁就愈寫不好;直到臨寫歐陽詢的《心經》,才稍稍理解境隨心轉的道理,縱使筆管小不好掌握、使勁,懸腕也讓手臂痠疼,卻始終心平氣和,還有徐徐涼風吹過,帶走炎夏的暑意。
爺爺說,沒有一件事,是白白浪費時間、徒勞無功的,重點是有沒有從過程體悟什麼、學會什麼。就像朱先生一樣,爺爺早已揮揮衣袖,寄廬到另一個世界去了,而我知道,以他老人家爽朗、堅毅的個性,無論到哪裡,都會過得自由自在、逍遙自得的。而他連同書法一起教給我的人生道理,也讓我在北漂的大學生涯裡,不管是讀書、與人相處,或是在情竇初開的時節,不慍不火地蘊藉一段感情,都仿若有光,有根,廬寄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