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一個患有憂鬱症的家庭主婦,在世俗所謂「幸福」圍繞下的「不滿足」,為了想要存在的自己、努力存在的自己,找到一個努力生活的理由,一個可以目空一切而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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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在陰影與光之間
天氣變了,可是還有陽光照到的地方
用溫暖的眼神,搜尋著
你可知道食指延伸處,你舉起筆尖對著的線,
筆直又起伏的那條,受陽光青睞的——
藍天一直都在
在你的淚與我的之間,有一片草原
在雨絲與雨絲之間,有溫潤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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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生活與心之嚮往的不斷違和。不管自己再怎麼努力地去追,所有的理想在眼前通通變成了以前厭惡的現實,越是往前追,便越是發現,當它轉身過來的一剎那,竟是如此凶惡殘暴的面容。
但過程中我卻不自知,一直有一種厭惡感,可它從何而來,我也不曾追究,不僅如此,還刻意忽略,覺得自己一定要拼命融入這樣的體系,並以這種虛榮感過了十六年。十六年是怎麼樣的時光?一件事情,當它成為信仰,要放下它、割捨它,除非往死裡走過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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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區人行道上的中間位置,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一棵鳳凰樹,在這棵距離儒霏家最近的巨大的鳳凰樹下,有個神秘的中年黑長髮女人,身著深紫色衣衫,像極了吉普賽女子的裝扮。
她伸出雙手,手指拱成如抓取果實的鳥爪形狀,手心朝著樹幹,彷彿從樹幹裡吐出千百條細如絲線的通道。那些通道被迫將力量傳送並匯聚到女人手中,女人嘴裡喃喃自語,像正在進行來自神秘古老異次元的秘術。
儒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看,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沒有其他人,因此她不知道有沒有人跟自己有一樣的想像與疑惑。
那些勇於在眾目睽睽下搞神秘的人,莫名地使人懼怕而無能為力,她不喜歡,但是她也無能為力。
過了一陣子,樹幹上被貼上鮮黃色紙條,上面以黑字寫著「危樹」。她覺得自己也是共犯結構中的一份子----因為她的畏縮不語。
除了令人費解的鳳凰樹及神秘女子外,儒霏對於這裡的居住環境頗為安心。她們告別了三年來在彰化的生活,搬到台中,如計畫中,搬來後一年,她產下一個男寶寶,大女兒晴晴六歲,家中的男主人照祈是一名外科醫生。他們所居住的社區居民以牙醫、醫生佔絕大多數,女性中多數的職業是牙醫,儒霏是少數的家庭主婦之一。他們對於這樣單純的社區感到滿意。
過去,在彰化居住的三年裡,儒霏忙著寫她的博士論文,大女兒晴晴則由遠在雲林海邊漁村的公婆家代為照顧。儒霏念台北的學校,從小在台北土生土長,本來她不願意離開台北,但是照祈堅持要在中部工作,儒霏只好跟著他來到彰化。自從搬到彰化後,平常就只有一隻狗陪伴她,照祈工作繁忙,儒霏對這點頗有微詞,加上想念晴晴,也因此在彰化的生活帶給儒霏的幾乎只有壓力、苦悶,以及文化上無法適應的痛苦。
現在,他們一家總算團聚,儒霏也完成了學位論文,小兒子也出生了,儒霏一心一意只想要當一個稱職的媽媽與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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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常縫補
化完妝後,儒霏滿意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對於自己的穿搭功力感到自豪。早晨,她的心情經常被自己精心設計的新穎創意給振奮到。生活於她,一如看著樂譜上的音符,她只專注於吹奏音符本身,至於期間的過渡,她盡可能地不予演譯。
寶寶美麗的模樣令她滿意,女兒乖巧天真,替她分擔了不少辛勞。周遭的人都說,兩個孩子差了六歲,老大一定可以幫媽媽分擔不少照顧弟弟的任務,她也總是回說女兒確實十分乖巧懂事。
然而,一天當中的疲憊,到了睡前,總是像溢出水杯的水一樣,先生照祈對此特別不耐,她很明白,她也不想當那種在睡前對先生囉唆的女人。寶寶在半夜總會哭兩三次,每一次她總是會趕緊掏出乳房給寶寶吸吮,這樣難以入睡的她才有辦法好好休息。為了方便親餵,寶寶總是睡在她右手邊,嬰兒床變成了閒置設施,左邊睡先生。
除了親餵以外,她絲毫沒有辦法在大半夜裡起床哄寶寶。而且,親餵幫她省去不少精神,否則,一天當中如果還要加上洗奶瓶、溫奶等各種動作,她實在難以想像她哪裡有空煮飯、接送老大,以及例行運動。
她很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外表的虛榮可以支撐生活的虛榮,這些虛榮一點一滴地撐起她「幸福」的框架。
儒霏上妝前不戴隱形眼鏡,她先將粉霜仔細地點在痘痘、痘疤上,眼周也薄擦一圈。雖然她的原生膚質並不算差,但這些瑕疵卻如影隨形,不得天天不上妝。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一整天都不出門,她也上遮瑕。她想在先生與家人面前保持完美的樣子。
為了省去麻煩,她設計出一套能統一家居服和外出服的穿搭方式,上完妝後,她換上服裝,隨時就能外出,不必更換衣物。夏天時,她通常選擇內搭附罩杯的細肩帶,外面套一件合身上衣,下身著牛仔短褲或褲裙。她覺得這類凸顯身型的剪裁,能提醒自己注意維持身材。
白天,她把寶寶放在推車上,推著寶寶出門散步,一邊走路,時不時查看左手腕計步器上的數字。她要求自己每天至少走一萬五千步,約十公里左右的距離。要達成這個進度,不僅要白天出門,晚上也必須來回走一圈才行,為了節省時間,她的腳程非常快速。若是晚上照祈也在家,她會跟他一塊走路。
唯有如此,才能很好地消耗自己因為餵母奶完全不忌口而攝取的多餘熱量。她一天約吃五餐,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媽媽常說家裡都快被他吃垮啦!只要有新發現的麵包店,她都會在那一陣子密集拜訪,直到把那家店的招牌和自己願意嘗試的通通品嚐過才會善罷甘休。
儒霏是全母奶媽媽,運動量充足,一天能比同齡人多消耗五六百大卡以上的熱量,因此她很有本錢品嚐甜食,唯一比較辛苦的就只是要一直維持住運動量。
坐月子時,照祈決定要聽從醫院指派,隔週到國外工作一次,一次三天。照祈的這個決定,儒霏非常反對。然而,照祈每次做決定,雖然會告訴儒霏,但都不是在徵求儒霏的同意,而是「告知」。
在月子中心時,儒霏向照祈再三表明自己的擔憂,照祈一直反覆地說道:「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四年前也是如此,照祈聽從醫院指派,到北部某醫院學習減肥手術,他們才剛搬到新家一個月,隨即又搬回北部。照祈雖然有他的考量,但是儒霏也有自己的坎。這麼多年來,儒霏都一直保持著「等待」的狀態,她一直都沒有習慣。
她心中有一個位置,想要被填滿,她好像不打算讓自己完整似的,總是讓一切令自己感到失望。還是,她根本沒有盡全力阻止?她嘴上説說,卻什麼也不能做!她得把「家」顧好。這胎生完後,儒霏恢復得比上一胎快很多,儒霏雖然很難過,但是這熟悉的莫可奈何,好像又再度提醒了她,或許面對這樣的照祈,她唯有更堅強,才是在茫然的未來裡能得到幸福的唯一辦法。
為了不讓母親再度走進她的生活,她要擔起這一切,而且她有自信自己能做得到。瞧!鏡子裡的她不是挺明艷動人的嗎?
有一次,他們準備帶孩子們去墾丁度假,想到要一起去游泳,大家都很興奮,女兒卻想到了一件事,她對儒霏說:「媽!妳游泳時該不會不上妝吧?游泳也要記得上妝,這樣比較好看!」女兒一席話,揭開她的滿目瘡痍。儒霏很難過,女兒厭棄她的容顏,同時她感到生氣。隔天是週末,中午,她故意不上妝,帶女兒一起到附近經常光顧的餐廳吃飯。她注意服務生的眼神,並沒有什麼異狀。坐定位後,她逼問女兒:「難道我這個樣子,妳就不愛我了嗎?」
儒霏最近迷上了附近設計師品牌旗艦店裡的東西,忍不住買了兩個包包。刷卡時,儒霏想,自己從來沒有刷過這麼大筆金額,照祈應該會不高興,但是最近他多了份收入,應該是可以的,頂多被唸一下吧!她橫著心,閉著眼,拿出排隊坐雲霄飛車的勇氣,在刷下去的那瞬間,她發現自己像上了一座沒有下車地點的雲霄飛車。過了幾天,他們正在等電梯時,照祈拉了拉她的手臂,聳著肩膀說:「我可以問一下,你最近刷了五萬嗎?」
儒霏說:「是啊!我買了兩個包包!很喜歡!怎麼樣了?」
照祈的表情永遠是那樣,雖然可以輕易預測,但每一次她都希望可以有所不同。譬如不再嚴肅地皺起眉頭,或者說:「只要你喜歡,我都能送妳啊!」把它當成是對她一個人辛苦照顧孩子的獎賞。然而照祈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怎麼了,你不高興?」
「我只是希望妳花錢前多想一下,我們家每月開銷其實不小,跟妳說一下。」
聽到「跟妳說一下」這五個字,儒霏像是被踩到神經線。常常,儒霏希望能有人幫幫她,希望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媬母,但不要是自己的母親。儒霏向照祈提過,但照祈總是說他不想要陌生人來家裡。還有,他特別補充道:「這會讓家裡多一份開銷,跟妳說一下!」
「跟妳說一下」,儒霏特別不喜歡這句話。照祈說完後,這五個字會在儒霏腦海中重複播放N次。她無法形容她有多麼厭惡這五個字。是傷心嗎?不,是一種否定。否定了誰?意思是她不懂事?她應該多設想一下?還是,他不願意,妳也不能?不需要!
照祈說這句話難道是出於「尊重」嗎?不,儒霏感覺到自己的自尊心被踐踏在地上。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五個字跟自己的自尊有什麼關係。她不想再聽到!每一次聽到這句話,都像碰觸到酸鹼溶劑,心一下子就綿掉了,身體跟著癱軟,一股莫名的熱流隨即湧入上眼皮,熨燙著雙眼。
儒霏有一件上面繡著精緻串珠的牛仔褲,就像是為了掩飾破損而精心縫製的各式串珠。儒霏很仔細地在生活的細節上用心,為生活縫補上精緻的外衣,對那些心裡的破洞,她可以視而不見。
她經常研究各種食譜,為家人精心烹調晚餐,餐前拍照,上傳臉書,為一天劃下完美的句點。女兒的讚嘆與心滿意足吃飯的樣子,是儒霏煮飯的動力,她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反而很有成就感。
早晨是儒霏一天當中最辛苦的時刻,在臉上遮遮掩掩之後,胸前背著寶寶,匆匆忙忙送女兒上幼稚園後。一天接著一天,中間幾乎沒有好好休息的時刻,昨晚還來不及閉合,今天又被無情地打開了。她一直都跟不上寶寶的節奏。似久經摧殘,被彈撥到失去彈性的老琴弦時會斷掉。
整個上午,她幾乎都在臨界點附近徘徊,她偶爾會大叫,因為寶寶實在太吵了。儒霏知道自己即將尖叫,她也願意尖叫,但在過程中,她在失控與控制間起起伏伏,直到她在瀕臨失聲前的尾音上停止。旋即,愧疚感驚醒了她,但她內心的聲音告訴她不得不這麼做,她祈求寶寶可以原諒自己理智斷線的樣子,因為若是自己大叫出來,她就不會破掉了!她覺得自己算是清楚自己情緒的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來到下午,寶寶有時會小睡片刻,儒霏感覺好些了,頭已經沒有上午那麼沈重。儒霏會趁寶寶小睡時練重訓,身為家庭主婦,該做的她都做了,內部的,外部的。她像個提線木偶,生活的線無時無刻不拉著她,操縱著她,令她身不由己。晚上見到剛下班回家的照祈,儒霏的心情總是酸酸的。
儒霏一直記得以前在住彰化時,有一次他們大吵,在儒霏一連串的抱怨後,照祈跟她說:「那妳有想過我回到家看到妳的臉色,我有什麼感覺嗎?」在那之後,她盡力克制,不在照祈下班回家時擺臉色。到了睡前,她偶爾「煩」了照祈一下,但最後的結果都是更加難過的。
儒霏不是故意的,但照祈如果跟她說:「我理解妳的辛苦,我愛妳!」或者主動給她一個擁抱⋯⋯後續就不會發生了。然而,是她自己忍不住先抱怨的,他就更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了。她還沒開口就知道自己將會走進一個死胡同,但她每一次都忍不住。她試著安慰自己,但是沒有用,她希望能對她說這些話的是照祈,不是別人。儒霏確信只要照祈能態度好一點,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她不懂,為什麼自己老是扮演先生眼中的煩人,不懂忍耐,不懂知足。如果母親在家,她最不希望母親知道,因為母親一定會罵她:「妳知不知道照祈明天還要開刀?」她做不到,即使可以(她平常確實都做到了,唯獨這一晚),她也希望自己能有喘息的時刻——一個短暫的擁抱,讓她攤在懷裡哭泣的溫暖臂膀,她渴望著。儒霏跪縮在地,委屈不已,似乎是在卑微地懇求著身邊的人給她任性的空間。「理所當然」的忍耐,她真的做不到!
她不明白,對自己而言合理的需求,怎麼是無理取鬧了?可是夜裡她的確歇斯底里,披頭散髮,嘴裡說著連自己也感到無奈的話。儒霏控制不住,她也不想控制,她希望照祈如她期待的。
可是只要她一開口,照祈就感到不安,照祈希望能立即切斷對話,他會說:「要睡了!」儒霏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夜晚,她無法獨自一人承受著,沒人在意,也沒人盛接她的感受,她感到孤單。
(圖文/黃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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