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說完梁振英當上特首,其實跟柯文哲當上臺北市長的理由是相近的。所以也是時代使然的結果,那麼今天惡名昭彰的梁振英,該怎樣評價他這個人呢?我會先提出一些公眾不太留意到的小線索作為起點。
我們先談梁振英上臺時的時空,那時候臺灣是馬英九全面執政時期,香港是泛民跌破半數議席的時代,至於美國是奧巴馬任期中爆發佔領華爾街運動的時期。香港的社運則開始了反高鐵,反東北開發,反國教,以及戴耀庭正在籌備模仿佔領華爾街的「佔領中環」。這些都可以顯示當時那種大家想要打破歲月靜好,積極求變的氣氛。
佔領中環其實是非常兒戲的秀才造反,戴耀庭作為一個學者,明顯就沒有群眾魅力也沒有帶起群眾運動的氣質,甚至他並不很理解群眾。但他至少認知到一件事,那就是民主派是在掩耳盜鈴,他完全察覺到民主派畫下的 2020 年香港普選民主化的終點與大餅,很可能會流產,而且就算不流產,民主派在選舉政治中也終會像澳門一樣衰敗滅亡被邊緣化的事實。也就是說民主派在當時,其實就已經在一盤會輸的圍棋中,處於官子階段,全盤失敗只是個時間問題。所以他才以自己的學術權威身份,想要做一些有歷史意義的行為,希望能夠對這個必敗之局有所動搖,就像知道自己過不了冬的窮人把心一橫要去打劫一樣,這個民主運動也是無法渡過 2020 年的冬天的,他想擲下骰子。
佔領中環有很成功嗎?事實上他一直引不起公眾的興趣,會熱烈的去參與的人,其實就是一群民主派社運人,但外面的公眾只覺得疑惑或不關心,覺得是民主派小圈子裡的東西,當時還有甚麼佔中十死士之類現在聽起來可笑的東西。這些人多數是在反國教,反東北當中參與的社運者,沒有社運他們就沒有存在價值,所以才勉強想要在佔中拿到位置。
佔領中環並沒有成功的條件,他只會無疾而終,就像一枚風中殘燭般輕易就熄滅,任何一個保守派的統治者,都知道只要無視他們他們就會玩完。誰為這片殘火送上大量的氧氣與燃料,使他竟然變成燎原之火?對,那就是梁振英。
我讓大家回想一下雨傘革命是甚麼回事,說白的,就是少數大學生搞的其中一個不成氣候的集會,他的正常結束方式,就是被警察架走然後被遺忘。但是梁振英卻做了一個非常突破性的決定:發射大量催淚彈,香港自九七之後,幾乎所有社運都沒有面對過大量催淚彈,這些催淚彈波及的對象,甚至還不是那些社運學生,反而是大量在旁看熱鬧的路人。將這些本來對事情只是看熱鬧的人激怒。
不妨你再看多幾次維基百科,你會覺得這是愚蠢得不知道這會激怒市民,意外的太重手,還是刻意激怒群眾。有些人堅持梁振英很蠢破壞安定挑釁民眾。但這種「堅持敵人很蠢」的理論本身就很蠢,梁振英不論發言還是行為,怎看都是想要破壞穩定促進變化,而不是維護穩定的人,所以這樣幫了戴耀庭一把,把佔領中環弄假成真應是故意的。
最後有沒有佔領中環並不重要,雨傘革命被刺激起來,引致了香港有香港版的太陽花,而且絕對是令香港的政局破局,從今天雨傘革命十年後看。人們都差不多會忘掉雨傘革命了,因為相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雨傘革命所發生的事情已經小得不那麼重要。雨傘革命將香港全民帶到了社運對抗上,這件事情在香港歷史來說絕對是突破性的,而這是戴耀庭與梁振英兩人互相配合才成就出來的。在雨傘革命之前,香港人認為只要等到 2020 年就有民主了,雨傘革命後香港人才意識到不行動的話,是不可能會有民主,之後才有 2016 年的旺角事件,與 2019 年的大抗爭。及後導致了民主派全滅,但香港的「半民主形態」也失去了信用的結果。
上面我們可以看到梁振英是想要破局,也實行,而且成功了,最後他只任了一任特首就完事,才五年的光陰,他已留下了一個無法逆轉的局勢。那就是香港人只能從民主夢中清醒,選舉不會解決任何問題,也不存在輕鬆的民主化道路。
那麼他為何破局呢?因為梁振英對於香港的體制認知,其實是比起大部份香港的政客都清醒的,或者是說,他基本上就是當國王的新衣裡的小朋友,專門篤破香港政客與公眾們對於香港政制的幻覺與掩飾。那一定會有民主派的支持者覺得,這我是不是在吹捧梁振英?而我挺討厭那種「只要是敵人就要貶低,說他愚蠢」的陋習的,凱薩的歸凱薩,就看看他提出過甚麼。
首先,香港的體制有一個很強的核心思想,那就是國家的權力大於特首,特首的權力大於三權,香港沒有本身的憲法,因此香港並非一個自外於中國存在的「法治社會」。特首的權力其實可以否定法院與議會的一切決定。這跟大眾的認知是相反的,大眾認知的香港,基本法是憲法,香港是三權分立的法治社會,立法權力掌握在議會上,而這個香港基本法不僅限制本地政府更可以限制北京政府的權力。
香港在梁振英之前,從香港人到國際社會,都「感覺」香港是後者,而感受不到香港體制的本質是特首無上,國家無上的。而一直以來政府的態度是,這個美麗的誤會既然美麗,就不要篤破他,這絕對就是國王的新衣的故事。臺灣人不是一直都覺得香港是法治社會嗎?香港人也一直覺得自己是,以此為榮,也把基本法當成憲制,並相信打官司能打贏政府,就像美國的大法官可以打贏聯邦政府一樣。
能夠證明這些都是幻覺的,就是有一個特首示範,議會與法院對特首的決定是完全無力的,梁振英之前的特首不會這樣做,梁振英會。之後香港人吵了十年,就是討論香港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最後真理當然勝出,幻覺當然被粉碎。梁振英先用特首權力證明了這些,日後民主四十七人初選案,則用自己全部被捕證明相信選舉能取得權力這件事只是一個痴夢。
而第二個香港體制的幻覺是,「香港人」在法律上存在嗎?香港人是「香港公民」嗎?香港在七一遊行之後,就不斷強調公民兩字,公民社會,公民黨,公民甚麼公民責任之類,但談這些之前,大家卻在公民是甚麼這件事打迷糊仗。
事實上並不存在香港公民,甚至沒有法律定義上的香港人,香港本來就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自由港,而且是一個十九世紀已存在很久的自由港。所以在這個殖民地上面的有的只是各國來的「居民」,不管你是印度人中國人英國人日本人,你都可以獲得香港的居民資格,而居民擁有某些權利與義務,最高的一級是「永久居民」。也就是日本的永住權。但並不存在著香港公民,相反大多數香港居民都是另一個國家的公民,例如英國公民,印度公民,中國公民,他們都是擁有永久居留權的各國人口。
這過去不成為問題,為何突然成為了問題呢?因為香港人在九七後,意識到要保障自己權利的問題,他們才會突然想要民主權力,而民主的基礎,就是參政權與投票權,說白的就是「參選與選舉的權力」,否則你總不能全地球人人都能投票吧?
必須劃下能投票的人的界線,而投票權又關係到相關責任,香港的選舉制度使「針對香港的公民責任」變成需要存在。如果不存在公民,選舉制度到底在選啥?而且公民不存在只存在居民,會導致香港的社福與稅基發展出現先天的限制。
因為要取得香港居民身份,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情,那代表這人就可以享受社會福利,包括公共房屋,綜援,醫療等,但向這些人收稅卻很難,因為相當部份的居民資產不在香港,收入也不在香港,香港政府也無法查。一個芬蘭人來香港取得永住權的過客也一樣得到完整的福利時,但香港政府卻很可能課不到他的稅,這個社福制度必然是走向崩潰的。如果所有居民都能用,香港每發展一項福利的成本都會變成無底洞,而且資金先天會向外流。
香港民主化的阻力,其實比想像中更多。甚至香港發展下去,在體制上也有先天的缺憾。只是香港用了十幾年無視了這種缺憾,但香港人引以為傲的體制,其實有著長期發展的限制。
那麼,香港有政客提出要建立「公民權」嗎?答案是有,誰?梁振英。是的,不是民主派,民主派壓根沒想這問題,反而是大家最討厭的六八九。很少人留意到梁振英提出要建立「香港公民」這個概念,最後當然沒雷聲更沒雨聲,但他真的說過。你再討厭他也好,你也知道他至少比起大部份檯面上的政客,都更注意香港的某些制度真相,而且打算改變它。甚至他還有一些聽起來可疑詭異的行為,例如搞一支青年紀律部隊。
綜合上述這些,你就可以大概掌握他絕對是個香港的改革者,只是你不喜歡的那種,不是孫中山李登輝李光耀,而是王莽,王安石,袁世凱或者越南的胡季犛那種。那種在同袍不受歡迎,在民眾也不受歡迎,但是在體制中成功上位的權臣,銳意執行他理想中的改革,而且動機也不無幾分道理。可是也與王莽王安石一樣,他最終的結果就是失去權力,然後自己也惡名昭彰不受歡迎,但這種改革通常也導致了不可逆的局面,破壞了先前的穩定。
但說是失敗也好,比起王安石,梁振英雖然失去權力,但既不用被殺也不用坐牢,財富也袋袋平安,而且他之後還有一個被人更痛恨的林鄭月娥。而香港畢竟還是改變了,最多是他變得不重要而已,那大抵上他下場怎樣也不能算差。而且如果未來有一天香港真的建立了民主化的話,你很難否認這傢伙的行為對民主化一定是加速,也以反派的角色強化了香港人身份的未來,這傢伙就像秦檜,董卓一樣,你可以很痛恨他,但你越恨他他的名字就越流傳後世而不朽。相比起會被遺忘的人,那似乎是更好的待遇,更不要說,在寫這文章時,他還活著。
而我想有些事情,不論梁振英是否存在,香港人總要面對的,像民主化這件事情香港人一旦選擇了,這些就早晚會發生,掩著眼睛不看有比較好嗎?我不認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