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七月燠熱的台南豔陽不打算放過任何人地釋放熱情,我依照派案單上的地址,停在一個豪宅社區前,並挪了一下車子,讓人車巧妙地在路旁的電線桿和行道樹間的蔭下,躲避一下豔陽的熱情。
我心裡忽然浮起一種不安:派案單上顯示案主是長照失能等級最高的八級,剛剛從職訓班畢業的我,真的可以直接上陣嗎?雖然我事先要求:案家要有沐浴椅,我才執行洗頭洗澡的服務;曾在不同家庭間奔波家訪十多年的社工經歷,也讓我對到宅服務並不陌生,但是這次不是單純家訪聊聊天,而是近身拼搏、紮紮實實地做照顧服務,我,可以嗎?
不管了,來都來了,我掏出長照人員識別小卡,故作熟練地向社區管理室走去。
順利進入社區,搭了電梯上樓後,即見到案家的鐵門半掩著,像是早在等著我一般。
「您好,我是『尚感心』的照顧服務員,我來服務許阿伯了。」
應門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她的眼神裡有種長期睡眠不足的倦意,卻仍努力把嘴角撐起來:「妳就是今天要來的居服員吧?進來吧!他睡在裡面。」
我跟著她走進去,客廳不大,茶几上堆著藥袋與一些醫院的單據。窗邊有一座按摩椅,但上面也堆了不少衣服、雜物。電視音量隱形了,畫面閃動著,卻沒人真的在看。穿過酒櫥和電視櫃組成的屏風,裡面是往樓上的樓梯,樓梯下方堆滿雜物,旁邊即是一張看護床,上面坐著一位頗有份量的阿伯,眼神渙散,雙手扶在一座助行器上。
「老欸,這是今天來幫忙的小姐,」瘦弱的婦人走過去撫著他的肩頭。阿伯卻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抬頭,浮腫的眼瞼裡眼神微弱掠過我,又落在地板上。從床上發出濃烈的尿臊味與老人味,令人無法忽視地充滿整個空間。
那一瞬間,我心裡有種複雜的感覺:他是我的服務對象--「案主」?!不知道我負荷得了嗎?
我正在想的時候,他依照妻子的指令巍巍地站起來,竟然身高與妻子差不多,頓時我的心安了一半:「應該不是太難吧!」
第一次的服務內容並不簡單:日常生活服務(協助上下床、刷牙、洗臉)、協助洗頭洗澡、家事服務(整理案主的床褥及周圍地板清潔)、陪伴服務各一組,服務時間總計2小時以上。我先請案主的妻子帶我看一下浴室環境。後面的廚房和浴廁是典型陽台外推的增建,浴廁就委屈地縮在廚房一角,一個不到兩坪大的空間。
看起來,案主拄著助行器要緩緩進入浴廁,門寬應該勉強可以通過,只是進去後,裡面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再使用助行器,尤其浴廁的門是往內推,馬上頂到裡面的洗臉台。而浴廁門檻又有將近10公分高。
只能走著瞧了。
我和案妻協助阿伯走到浴廁門口,同時提著他的褲頭,注意他的腳是否能順利跨過門檻。我請阿伯跨過浴廁門檻,然後扶著洗臉台旁的扶手,我迅速地將他的助行器折收出來。
「很好,」我將助行器遞給案妻,繼續鼓勵阿伯:「現在往馬桶這邊過來一點」我邊說邊縮扁身形閃到馬桶另一側,接著把門關上,「我們要洗澡囉!我先幫你脫下褲子」然後引導阿伯坐到洗臉台另一邊的沐浴椅上,「哇!阿伯,你通過你家『好窄』的考驗了呢!好厲害!」鬆了一口氣的我,其實有一半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熱水還沒開,我已經感到胸前背後有汗水源源不絕地滑下來、滲透我的衣服,頭皮上也是淋漓一片了。
浴室裏雖有蓮蓬頭,但老人家還是比較習慣用水杓舀水沖洗。所以洗臉台是最方便的暫時水槽,調好水溫,並詢問阿伯能否接受這個溫度,我就開始協助阿伯刷牙、洗臉、洗頭、洗澡。阿伯雖是失能等級八級,其實手腳還有一些能力,協助他走動、移位不太費力,他連洗頭、洗臉、刷牙、穿脫上衣所需的協助也不多,我覺得自己還滿幸運的。
不過,完成洗頭洗澡後,我穿著的魚販圍裙裡,全身衣服也濕透了,分不清是悶熱窄小的浴室來的蒸氣,還是我勞動而出的汗水。這,才完成一半而已呢!
引導洗完全身舒爽的阿伯走到客廳,讓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案妻看起來心情大好,揶揄老伴:「喔!有卡緣投哦!有小姐服務果然不錯!」阿伯也咧著嘴笑了。
我走到案主的床邊,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床舖不只一層,除了枕頭、被褥、床單,床單上還有中單、看護墊,下面還有一層很像是涼墊厚重的隔層,還有麻將竹蓆,最下面才是床墊與床架。但這麼層層疊疊,似乎都擋不住阿伯夜半的「洪流」。
我從我的工具箱裡挖出一罐粉末,嘿嘿,我以前被高中同學叫「小叮噹」,可不是叫假的!看我的秘密武器!
我拆下濡濕的被褥、床單,將這罐粉末灑滿涼墊,再拿出刷子使勁地刷,然後用濕抹布反覆擦拭,再搬電風扇強速吹乾。移開風扇,這才把剩下的粉末均勻地再次灑滿在涼墊上下,依次鋪好乾淨的床單、中單、看護墊、被子。
處理好床舖,接著沿著床下、床邊,一直到廚房、浴廁,整個地板都掃拖過一次,再換桶水拖客廳。說著輕鬆,但這麼一番功夫,我本來稍微風乾一些的衣服,又被更多的汗濡濕,整個貼在身上。總算在我窒息前完成了所有掃拖工作。
正當我拿下口罩,一灘汗水直接傾瀉而下。我定睛一看,原來整個口罩都濕透了,無怪乎我覺得越來越吸不到空氣!
打開工具箱,我用酒精濕巾擦拭雙手,再換個口罩戴上。一邊和阿伯及他的太太聊天。案妻說,叫他們「阿伯、阿姆」就好。忽然,我覺得小腿後側有種毛絨絨的感覺,低頭一看,原來是隻眼睛圓滾滾的超萌乳牛貓!
「阿咪,過來!」阿姆的聲音裡充滿寵溺,接著問我:「妳會怕貓狗嗎?」
我連忙說:「不會不會!」一邊把手背伸過去給阿咪聞:「阿咪妳好,我是好人喔!」
阿咪好似認可了,用頭蹭了蹭我的手,一邊呼嚕嚕起來,甚至躺下翻出肚子。我反手幫牠搔搔下巴、拍拍屁股。
阿姆感到驚奇:「咦!你去外面玩得很開心噢?」接著跟我說:「牠平常看到陌生人都會躲到不見影,今天很稀罕耶!竟然不怕妳!」(嗯,我知道,我是專門收服老人小孩和小動物的女巫啊哈哈哈...)
接下來就是長輩們最愛的「查戶口」,諸如:妳今年幾歲啦?已婚未婚?有小孩嗎?多大了?做這途多久了.....
我技巧性地挑題目回應,也探問案主夫妻倆之前從事過什麼行業、家庭狀況、阿伯的病史。了解這個長照家庭的整個概況後,後續要如何服務,我內心有了更清楚的藍圖。
臨走前,阿姆送我到門口,壓低聲音:「謝謝妳願意來。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孩子們也懶得管,他們主張把他送去養護機構,但我們去看了以後,我真的捨不得把他丟在那邊....」
那句話,像是往我噴了幾滴檸檬汁,那種酸楚深深留在我心裡。
回程的路上,陽光穿透東寧公園的樹冠,我騎車穿過樹冠叢篩下的光束,心裡輕快得想唱歌。啊!原來實務工作並不像我嚴陣以待的困難呢!轉了個彎,我突然意識到,那是因為我才工作兩小時吧!長照不是冷冰冰的政策名詞,而是一個個家庭的喘息與掙扎。如果我待在那樣的情境中24小時不間斷.....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的工作筆記,將從這裡開始,記錄那些被忽略、卻如此真實的日常。
為了避免許阿伯的「洪流」再次氾濫於床褥間,我和阿姆研究許久:先是照老師教授的特殊尿布包法,在紙尿褲內加上小片尿布,並另以小片尿布製作一個椎形杯子套在阿伯的生殖器上。雙重保障的尿布包法在阿伯下意識的半夜拉扯下破功,我們再想辦法買尿布墊(一般鋪在床上訓練兒童戒尿布的大形鋪墊,一面是親膚棉質,背面是防水材質,等於可重複使用的看護墊);並在家準備清潔用的小蘇打粉,每次清潔完床褥,都在床單與涼墊之間灑滿小蘇打粉(是的,就是我第一次服務時,用的秘密武器),以減少異味產生。
終於,這才從源頭終止了異味來源,阿伯的床和阿伯本人,再也不是家人爭相走避的嫌惡對象。
接著,我建議阿姆申請陪同外出服務,讓我推著輪椅帶阿伯出門到附近的東寧運動公園走走,讓長久不見天日的阿伯有機會曬曬太陽。在公園也會遇到好久不見的鄰居、熟人、朋友,阿伯的社交網絡再次打開,連阿姆也恢復中斷許久(將近一年)坐在樹下乘涼、與鄰居話家常的日常活動。
趁著阿伯好轉狀況增加,我們出門也帶著助行器,找到平坦安全的地面,我們就練習著像在家裡一樣慢慢地走路,阿伯也越走越有信心。某次,我到阿伯家要服務,阿姆正在外面和友人聊天來不及回家,聽到門鈴聲來開門的竟然是阿伯!著實讓我驚奇不已:阿伯除了身體失能,也是重度失智,從床上起床走到大門開門對一般人而言稀鬆平常,但他還得拄著助行器越過中間數個高低落差,而且對他而言,這段距離不算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