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台東。雨剛停,空氣裡全是腐爛的木頭和鹹魚的味道。
我走進港口邊那間鐵皮屋熱炒店。風扇在頭頂上吃力地轉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牆上的月曆停在去年,紙張因為潮濕而捲曲。我拉開一張紅色的塑膠椅坐下,跟老闆要了一瓶冰的大桶伯朗咖啡和一碗滷肉飯。
「有人來問過嗎?」我問。老闆正用圍裙抹著桌子,他沒抬頭,只是悶聲應了一句:「沒。」
蘇花公路的碎石
我想起那年在蘇花公路上開大車的日子。
雨下得很大,山壁上的碎石不斷往下掉,像是一場無聲的處決。有個跟我換班的小夥子,休息時總愛蹲在路邊抽菸,看著手機屏幕。他說他女朋友在台北等他,等他賺夠了錢回去開間早餐店。
後來山崩了。他的車被推下懸崖,連個金屬片都沒找回來。那女的等了三個月,然後就去跟一個賣保險的結婚了。這很正常。在這種地方,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跟生命一樣脆弱。
人可以被擊碎,但不能被看輕。等待這種事,如果你把它看得太重,它就像是超載的砂石車,在過彎的時候會要了你的命。
南部的陽光
我曾以為家裡那個老太婆會一直等我。那是在南部的老房子,院子裡種著幾棵乾癟的芭樂樹。
她在電話裡說,飯菜都熱好了,門沒鎖。但等我真的把欠債還清、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時,屋子裡只有香案上的幾隻蒼蠅和滿地的灰塵。她已經躺在後山的公墓裡了。
我沒哭。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就像大雨救不了死掉的魚。沒人有義務在原地等你,連土地都不行。
最後的一杯
咖啡很甜,甜得發膩,但在這天氣裡很管用。
熱炒店門口的塑膠簾子被風吹開,進來一個嚼著檳榔的漁工,眼神空洞得像剛打上來的死魚。
「有人等過我嗎?」這話說出口就像是過期的罐頭,聞著都嫌酸。
事實上,如果你能在這座島上活下來,在那些颱風與地震之間撐住脊梁,等不等就沒那麼要緊了。黑潮不會等你,它只是在那裡流動;中央山脈也不會等你,它只是在那裡看著你老去。
人得像一根紮進土裡的電線桿,沈默、堅硬。
我喝光了最後一滴咖啡,把零錢留在桌上,走出了鐵皮屋。外面又開始下雨了,柏油路面泛著油膩的光。沒人在等我,這讓我覺得很清醒。
我把夾克拉鍊拉到頂,縮著脖子,走進那片濕冷潮濕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