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啊梅花!實在想不出,還有哪一種花,能像它這樣,被歷代文人的審美意識如此深刻地灌注。
多半時候,我們總是先認識了詩文裡的梅花,才與現實中的梅相逢。於是難免生出一種落差——真實世界裡的梅,似乎總比不上藝術中的梅那般清雅靈動。起初不免悵然,後來才明白,詩中的梅花,其實是經過文人心靈反覆凝視、提煉與藝術化的結果。

古詩與古畫中的梅都是「疏影橫斜」 但實際種梅才知道,既不疏也不橫。要不是透過鏡頭特寫,梅樹實在談不上有甚麼美感。
談到賞梅,總讓人想起北宋隱士林逋,那位以「梅妻鶴子」自居的文人。他筆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可說是千古傳誦的詠梅名句,幾乎為後世定下了梅花的審美基調。
南宋范成大在《梅譜》中亦指出:「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奇為貴。」梅花之美,不在繁茂,而勝在幽雅的韻味與高潔的風格;賞梅重在枝條的橫斜疏朗、老幹的奇崛蒼勁,正反映出宋人對成熟之美的偏愛。

梅花不以繁密為美,在嘉義種梅多年,透過近距離觀察梅花的生長,才對古人所說的美感有一些體會。
我們在嘉義種梅多年,得以近距離觀察梅花的生長,也因此對這層美感體會尤深。年輕的梅樹,枝幹蕪雜、一路向上猛衝,花量雖多、生機固然旺盛,卻談不上什麼美感;反倒是歷經歲月的老梅,枝條疏朗、線條遒勁,幾朵梅花只是稍事點綴,這才有了可供凝視的風骨。
也因此才懂得,古人所謂「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非老梅不可得。那份蒼勁與清朗,需經歲月淘洗,倒映水中,方顯其美;那縷暗香,也唯有在清寂之中,才格外動人。

家中的梅樹 10歲不到,離「疏影橫斜水清淺」的境界尚遠,惟暗香浮動,伴隨氤氳的花光瀰漫成迷離的晚照。
若說唐人多歌頌青春昂揚的生命力,那麼宋人,則更傾向於讚美生命的成熟度。年輕的梅樹,枝幹茁茂蕪雜,正如年少時過多的慾望與躁動;唯有經過長久歲月的修剪與沉澱,汰去浮渣,靈明方能浮現——一如老梅枝幹的清朗與遒勁。
最後一起來欣賞南宋畫家馬麟的「暗香疏影」。
這是一幅向北宋林逋詩作「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致敬的畫作,尺幅雖小(24.9x24.6),卻盡展「疏影橫斜」與「暗香浮動」的梅花神韻。
如果說林逋的詩道出了宛然在目的情景,那麼馬麟的「暗香疏影」無疑體現了「畫中有詩」的意境。畫中可見幾支梅枝在竹葉掩映下橫斜而出,上面綴著幾朵梅花與一些花苞,好些花彷彿被月光給照得透亮起來,畫裡明明沒有月亮,卻有月光灑落的空靈之感。

本幅上方為清高宗的題跋(行書)
林句原薌衆,何人不愿為?
林逋(林和靖)讚美梅花的詩句原本就芬芳雋永、超群出眾,世上哪一個愛梅、詠梅的人不嚮往那樣的高潔境界呢?
影疎水淺處,香暗月昏時。
稀疏的梅影倒映在清澈淺水中,清幽的香氣在昏黃的月色下浮動。
自是詩中畫,兹為畫裡詩。
這意境本身就是詩中描繪的畫像,而眼前的這幅畫,正是將那千古名句具象化成了「畫裡的詩」。
乃翁著筆否?猶此致然疑。
但這真的是出自您的親手筆墨嗎?畫得如此神似精妙,簡直讓人懷疑是否真是您的父親相助。(因為馬麟的父親就是大畫家馬遠)

對幅為陳鎏的題跋(草書)
養成德性自天全
修養品德應當追求達到純淨自然的境界,如同天生般圓滿無瑕。
節操冰霜久耐堅
個人的氣節與操守要像冰霜一樣,即便環境嚴酷,也能長久保持堅定不移。
一點真心如鐵石
內心的真誠與初衷應如同鐵石般堅硬,不因外界的誘惑或壓力而動搖。
老梅香馥自年年
就像那飽經滄桑的老梅樹,即便歲月流逝,每年依然散發出清幽雋永的香氣。
如果仔細看,還可以看到畫面下影影綽綽的水中梅花倒影,如此精神意境,又不禁令人幽幽吟起另一首詩來——「水月精神玉雪胎,乾坤清氣化生來」(宋代王從叔的《浣溪沙·梅》)
再來一張對照就更清楚了,我刻意將馬麟的《梅花雙雀圖》與攝自我們園子的梅花做個對照。馬麟永遠是疏影橫斜的構圖方式,至於我們園子裡站在枝頭報春的綠繡眼,卻可見梅枝一枝一枝往上衝。


















